縱川心裡一緊。
「什麼照片?」
「下午在巴坡小學拍的,你和她唱歌的那張。有人從節目組的工作群里流出去的。」
縱川拿過寸珝的手機,看見那條微博。
照片是抓拍的,他在唱歌,阿恰仰著臉看他,眼睛裡全是光。
配文寫著:「縱川在獨龍江和當地小孩一起唱歌,好溫柔啊。」
乍一看沒問題,但評論區已經歪了。
【這小孩好可愛!眼睛好亮!】
【縱川蹲下來跟她說話那張呢?誰有?】
【我有![圖片] 他蹲下來的時候,那個眼神,絕了。】
【什麼眼神?】
【就是……很溫柔啊。看小孩的眼神都這麼溫柔,看某人的時候得什麼樣?】
【又來了又來了,能不能不提某人?】
【提某人怎麼了?某人不是也在獨龍江嗎?】
【人家在工作,能不能別什麼都往那方面扯?】
【工作就不能順便談戀愛了?】
【你們有病吧,一個小孩的照片也要拿來嗑糖?】
【誰嗑糖了?我說的是事實。】
【你的事實和別人的事實不是一回事。】
「吵架了。」縱川把手機還給寸珝。
「嗯。」
「因為一張小孩的照片。」
「嗯。」
縱川在床上躺下來,看著天花板。
「他們什麼時候才能消停?」
寸珝關了燈,在他旁邊躺下。
「等下一個熱點出來吧,有人刻意引導而已。」
縱川翻了個身,面朝寸珝。
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臉,但能感覺到他的呼吸,溫熱的,一下一下地落在自己額頭上。
「寸珝。」
「嗯。」
「你說,阿恰會不會看到那些評論?」
寸珝沉默了兩秒。
「她家裡不一定讓她上網。」
「萬一有呢?」
「那就看到了。」
縱川把臉埋進枕頭裡。
「我不想讓她看到那些。她還那么小,不懂這些吧。」
寸珝伸手,輕輕拍了拍他的後背。
「她會懂的,但不是現在。等她長大,等她走出獨龍江,等她看到更大的世界,她會懂的。」
「懂什麼?」
「懂你在乎她,不是因為她是素材、是故事、是一個可以被消費的符號。是因為她是阿恰,是一個唱歌很好聽的、說以後要來北京聽你演唱會的、眼睛裡有光的小孩。」
縱川沒說話。
他把臉從枕頭裡拔出來,在黑暗中找到了寸珝的手,握住了。
「睡吧。」寸珝說。
「不想睡~」
「寶寶別鬧,這幾天拍攝辛苦,而且老是有人視奸……我們留意一點比較好。」他閉上眼睛。
「好討厭,還以為這裡天高皇帝遠……」
「沒事~睡了睡了~」寸珝又緊了緊雙臂,悉心安撫了好一會。
第二天縱川正坐在巴坡村小學的台階上,和阿恰一起看一本圖畫書。
書是村里一個大學生寄回來的,講的是小蝌蚪找媽媽,畫面很簡單,但阿恰看得眼睛發亮,每翻一頁都要問「然後呢」。
縱川被她那種「故事還沒講完就急著知道結局」的勁頭逗笑了,說「你等一下,我還沒翻到」,阿恰就乖乖等著,手指點在圖畫書邊緣,一下一下地點,像在敲某種只有她自己聽得見的節拍。
寸珝從教室里出來,手裡拿著兩瓶水,看見縱川和阿恰頭碰頭的樣子,腳步頓了一下。
他沒有走過去,就站在幾步遠的地方,把水瓶擰開,喝了一口。
陽光從核桃樹的葉縫裡漏下來,落在縱川肩上,落在那本圖畫書的封面上,落在阿恰翹起的辮梢上。
寸珝看著那個畫面,忽然想起一件事。
在景德鎮的時候,縱川蹲在地上拆快遞,也是這種神情。
專注的,認真的,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他給阿恰講故事的時候,和給少黎挑禮物的時候,和給他編手繩的時候,用的是同一種認真。
「寸珝老師?」嚮導的聲音把他拉回來,「楊導說可以準備下一場了。」
寸珝點點頭,把另一瓶水放在縱川旁邊的台階上,沒出聲,轉身走了。
縱川是在翻到圖畫書最後一頁的時候才發現那瓶水的。
阿恰已經跑去找小夥伴玩了,他一個人坐在台階上,陽光移到了他膝蓋上,曬得有點發燙。
他拿起那瓶水,瓶身是涼的,上面凝著一層細密的水珠。
他擰開喝了一口,不是冰的,是剛從冰箱裡拿出來放了一會兒的那種涼,剛好入口。
他看了看出瓶口的方向——寸珝已經走到教室那邊了,背影被陽光拉得很長。
他笑了一下,把水瓶放在身邊,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手機就是在那一刻震動的。
沈空明發了條消息,很短:【照片泄露了,節目組的工作群。正在查誰幹的,你們專心拍攝,不用分心。】
縱川看著那行字,沒有慌。
不是因為他心理素質好,是因為他已經習慣了。
從《囚光》播出到現在,他經歷過的輿論風波一隻手數不過來。
每一次都像一場小型地震,震中在他和寸珝之間,震感波及所有關注他們的人。
震完了,房子沒塌,但牆上多了幾道裂縫。
住久了,也就習慣了那些裂縫。
他回了一個字:【好。】
「看什麼呢?」寸珝的聲音忽然在耳邊響起。
縱川把手機鎖屏。
「沒什麼。」
寸珝看了他一眼,沒追問。
他只是把手伸進縱川的褲兜里,把手機拿出來,放進了自己的口袋。
「沈空明說了不用管。」
「我就看了一眼。」
「一眼也是看。」
縱川張了張嘴,想說「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囉嗦了」,但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
因為他知道,寸珝不是在囉嗦,是在替他擋。
那些評論、猜測、爭吵、過度解讀,像一場看不見的雨,淋不濕衣服,但會滲進皮膚里,一點一點地,讓人從裡面開始冷。
寸珝不想讓他淋雨。
下午的拍攝在老糧倉旁邊的空地上。
節目組架了機器,拍了一段縱川和當地老人學織獨龍毯的素材。
老人坐在竹凳上,梭子在手裡飛快地穿來穿去,紅、藍、黃、綠,一條一條地鋪開。
縱川蹲在旁邊,學著她的動作,但梭子到了他手裡就不聽使喚,不是穿錯了線就是力道不對把經線扯斷了。
老人被他笨拙的樣子逗笑了,伸手握住他的手,帶著他一梭一梭地穿。
老人的手很粗糙,骨節粗大,指甲縫裡嵌著棉線的碎屑,但握住縱川手的時候很輕,像怕弄疼他。
寸珝站在攝像機後面,看著那個畫面。
他注意到縱川的耳朵紅了。
不是因為曬的,是因為老人握著他的手,他不好意思了。
縱川在不熟的人面前總是這樣,會耳朵紅,會不自覺地抿嘴唇,會努力讓自己看起來沒那麼緊張,但越努力越明顯。
旁邊還有人在看。
拍攝間隙,沈空明把縱川和寸珝叫到一邊。
他的表情比上午鬆弛了一些,但眉頭還是微微皺著,那是他思考時的習慣性表情,從警校時期就有了。
「查到了,是一個當地請的臨時助理乾的。」沈空明把手機遞過來,屏幕上是一張微信聊天記錄的截圖,「拍了張工作群里的照片,發到自己朋友圈,被粉絲截圖傳出去的。不是故意的,就是手欠。已經讓他刪了,但照片已經傳開了。」
縱川看著那張截圖,不知道該說什麼。
一個臨時助理,手欠,發了個朋友圈。
然後全網開始分析他和寸珝的關係,分析阿恰的眼神,分析他蹲下來的角度。
一切都是從一隻手欠開始的。
「楊導那邊怎麼說?」寸珝問。
沈空明看了他一眼。
「他說,既然已經傳開了,不如順勢做一波宣傳。《傳承者》新一期本來就要播了,正好借著這波熱度,發點官方物料,把輿論往節目上引。觀眾的注意力放在節目內容上,總比放在你們倆的關係上強。」
縱川愣了一下。
「他要把阿恰的照片用在宣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