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會直接用那張。」沈空明說,「但會發一些拍攝花絮,正常的、官方的那種。你們和當地人互動的素材本來就有很多,挑一些正能量的發出去,轉移一下注意力。」
縱川沉默了幾秒。
他想起阿恰仰著臉看他唱歌時的眼睛,亮晶晶的。
他不想那雙眼睛被放在網上,被無數人截圖、放大、分析、解讀。
那是一個八歲小孩的眼睛,不該承受這些。
「阿恰那邊,」他開口,「能不能不打碼?」
沈空明看著他。
「她是獨龍族的孩子。」縱川說,「她以後要走出獨龍江,要去北京,要當歌手。她也許不需要被打碼,她應該被看見。」
沈空明看了他好幾秒,然後點點頭。
「我跟楊導商量一下,再找一下她本人和家裡人。」
下午剩下的時間,縱川拍得很認真。
他和老人學織獨龍毯,和孩子們在曬穀場上玩遊戲,和李老師一起給教室的窗戶刷漆。
他知道,不管怎麼拍,都會有人過度解讀。
他蹲下來和阿恰說話,會有人說他「眼神溫柔」;他幫老人搬竹凳,會有人說他「體貼」;他站在江邊發呆,會有人說他「心事重重」。
但他不在乎了。
因為那些解讀他的人,不會記住阿恰的名字,不會記住老人的臉,不會記住獨龍江的水是什麼顏色。
他們會記住的,只有他。
那也夠了。
至少,他們看見了這個地方。
收工的時候,太陽已經落山了。
天邊還剩最後一抹橘紅色,照在江面上,把碧綠的水染成暖色調。
縱川站在吊橋上,看著那條被夕陽染紅的江,忽然覺得這裡的一切都像一場夢。
山是夢,水是夢,人是夢。
但他站在這裡,是真實的。
寸珝站在他旁邊,是真實的。
他們握在一起的手,是真實的。
「走吧。」寸珝說,「哥在等我們吃飯。」
「嗯。」
他們走下吊橋,往村里走。
路過老糧倉的時候,縱川又看了一眼牆上那張黑白照片。
董老師的媽媽,抱著稻子,對著鏡頭笑。
她的紋面在陽光下泛著微微的光。
她不知道,幾十年後,會有一個從北京來的年輕人,站在她的照片前,看了很久。
回到孔當村,天已經黑了。
劉老闆照例做了一大桌子菜,漆油雞、酸筍魚、炒芭蕉花,還有一大盆雜菌湯。
縱川坐下的時候,發現桌上多了一瓶酒。
不是之前喝的苞谷酒,是一瓶包裝很普通的白酒,玻璃瓶,紅標籤,超市里就能買到的那種。
「今天喝點?」沈空明拿起酒瓶,看著寸珝。
寸珝點點頭。
沈空明倒了三杯,一杯給寸珝,一杯給自己,一杯放在縱川面前。
縱川看著那杯酒,愣了一下。
沈空明以前不怎麼讓他喝酒,說他酒量差,喝多了丟人。
今天怎麼主動給他倒了?
「喝一點,沒事。」沈空明端起自己的杯子,「解乏。」
縱川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辣,辣得他皺了一下眉。
但那股辣勁過去之後,有一股淡淡的甜,從喉嚨深處泛上來,溫溫的,像被什麼東西暖了一下。
他平時白酒喝的很少。
「哥。」他放下杯子。
「嗯。」
「你是不是有話要說?」
沈空明夾了一塊雞肉放進嘴裡,嚼了嚼,咽下去。
「楊導那邊,我談好了。官方物料會在這兩天陸續發,主題是『秘境裡的傳承』,重點放在獨龍族文化和節目拍攝過程上。你們的鏡頭會有,但不是主角。」
縱川點點頭。
「另外,」沈空明頓了頓,「阿棘明天到。」
縱川的筷子停了一下。
他抬起頭,看著沈空明。
沈空明的表情看似沒什麼變化,還是那副「我在陳述事實」的樣子,其實已經莫名其妙的忙起來了。
「他來幹什麼呀?」縱川問,明知故問。
「他說他正好有個學術會議在昆明。」沈空明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順便過來看看。」
縱川沒說話。
他在心裡想:一個心理諮詢師,來昆明開學術會議,然後「順便」坐六七個小時的車,翻過高黎貢山,進獨龍江。
這個順便,夠順的。
但他沒說。
他只是低頭喝了一口湯,把那個笑咽回去了。
寸珝在旁邊安靜地吃著飯,筷子動得不緊不慢。
他的目光在沈空明臉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了。
但他的嘴角,在移開的那一瞬間,彎了一下。
那頓飯吃了一個多小時。
酒喝了大半瓶,菜吃得七七八八。
「哥。」
「嗯?」
「阿棘來了,住哪兒?」
沈空明愣了一下。
「住我那兒唄。」
「你那間不是單人間嗎?」
「我跟他擠擠,挺方便的啊。」
縱川看著沈空明,沈空明也看著他。
兩人對視了兩秒,沈空明先移開了目光。
「他睡床,我睡沙發。」他說。
縱川「哦」了一聲,沒再問了。
他在心裡想:你那個房間的沙發,還沒你人長。
但他沒說。
回到房間,縱川靠在床頭,把那條獨龍毯疊好,放在枕頭旁邊。
寸珝從浴室出來,頭髮還滴著水,拿著毛巾在擦。
他走到床邊坐下,毛巾搭在肩上,側頭看著縱川摸毯子的手。
「你每天摸,不膩?」
「不膩。」縱川說,「手感很好。」
寸珝伸手,把他正在摸毯子的手握住,放在自己胸口。
「這個手感好不好?」
縱川的手掌貼著他的胸口,能感覺到皮膚的溫度,還有底下心臟激情四射的跳動。
「還行。」他說。
寸珝笑了一下,鬆開了他的手。
縱川把手收回來,繼續摸毯子。
紅、藍、黃、綠。
摸完最後一條綠色,他把毯子放回枕頭邊,縮進被子裡。
「關燈了。」寸珝說。
「嗯,好。」
燈滅了。
黑暗中,縱川感覺到寸珝的手臂環過來,搭在他腰上。
手掌貼著他小腹,溫熱中帶著一點薄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