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吃多少吃多少。」沈空明在他對面坐下,端起自己的粥碗。
趙棘拿起筷子,挑了一筷子餌絲,吹了吹,送進嘴裡。
他吃得很慢,不像餓了很久的人狼吞虎咽,也不像在別人家做客的人矜持做作。
就是那種很自然的慢,像是在好好對待每一口食物。
有可能是暈車還沒緩過來。
縱川看著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次趙棘來他家吃飯,也是這樣,吃得不快,但每一口都吃得很認真。
沈空明給他夾菜,他就吃,不推辭,也不說謝謝。
不是不禮貌,是那種「你夾我就吃」的默契,像兩個人之間有一套不用說出來就懂的某種暗號。
「趙哥,你這次待幾天?」縱川問。
趙棘放下筷子。
「兩天。周三有個會,周一得趕回去。」
「那你明天就走了?」
「嗯。」趙棘頓了頓,看了沈空明一眼,「路不好走,早點出發。」
沈空明沒接話。
他低頭喝粥,喝得很慢,像是在數碗裡到底有多少粒米。
縱川注意到他的耳朵尖紅了一點。
寸珝在旁邊安靜地吃著鮮花餅,目光在兩人之間轉了一圈,又收回去。
他的表情沒什麼變化,但縱川注意到,他把手裡最後一塊餅掰成了兩半,一半放進了自己嘴裡,另一半放在了縱川面前的碟子裡。
早飯吃了一個小時。
不是吃得多,是吃得慢。
趙棘吃完了那碗餌絲,沈空明又去給他盛了一碗粥。
他喝了半碗,說實在喝不下了,沈空明才把碗收走。
收碗的時候,趙棘的筷子還擱在碗沿上,沈空明沒注意,收碗的時候筷子掉了。
他彎腰去撿,趙棘也彎腰去撿,兩個人的手在桌子底下碰在一起。
縱川看見了。
寸珝也看見了。
沈空明先把手縮回去了,趙棘把手裡的筷子撿起來,放在桌上。
兩個人的表情都沒什麼變化,但沈空明的耳朵尖更紅了,趙棘的嘴角彎了一下。
這一塊的感覺像風從湖面上掠過,留下一圈漣漪,然後湖面又平了。
「我去洗碗。」沈空明端起碗筷,快步走向廚房。
趙棘看著他的背影,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
水還是溫的,沈空明剛才倒的。
縱川靠在椅背上,看著趙棘。
趙棘察覺到他的目光,轉過頭。
「怎麼了?」
「沒什麼。」縱川說,「就是覺得,你和我哥,挺像的。」
「哪裡像?」
「都不愛說實話。」
趙棘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這個笑是無奈帶著一點「被你發現了」的那種不好意思。
「有些話,」他說,「也不一定要清清楚楚說出來。」
「不說出來,怎麼知道對方怎麼想?」
趙棘看著縱川,看了好幾秒。
他的眼睛不大,但很深,像一口井,井底沉著一些縱川看不清的東西。
「你哥那個人,」他慢慢地說,「他不是不知道我怎麼想,他是還沒想好自己怎麼想。」
縱川沉默了。
他知道趙棘說的是對的。
沈空明見過生死,經歷過失去。
他們之間有阿野,好多東西就沒那麼輕鬆簡單了。
「那你呢?」縱川問,「你想好了嗎?」
趙棘沒有回答。
他只是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
水已經涼了,但他喝得很慢,像是在品味那種涼。
寸珝在旁邊安靜地聽著,沒有說話。
他的手放在縱川後腰上,拇指有一下沒一下地蹭著。
那個動作很小,很輕,但縱川感覺到了。
上午的拍攝在龍元村,補一些傳習所的空鏡和董老師唱古歌的特寫。
節目組的車在門口等著,楊導已經在車上坐著了,手裡拿著對講機,正在和前方溝通。
看見縱川和寸珝出來,他點了點頭,目光在趙棘身上停了一瞬,又看向沈空明。
「沈老師,這位是?」
「朋友。」沈空明說,「來探班的。」
楊導沒多問,只是讓工作人員多搬了一把摺疊椅放到車上。
趙棘站在旁邊,看著那把被搬上車的摺疊椅,嘴角彎了一下。
去龍元村的路上,縱川和寸珝坐在第二排,沈空明和趙棘坐在第三排。
車子在山路上顛簸,一搖一晃的。
縱川靠著寸珝的肩膀,從後視鏡里看著後排的兩個人。
沈空明坐得筆直,目視前方,手放在膝蓋上。
趙棘靠在他旁邊的座位上,沒有靠窗,是靠著沈空明那邊的。
兩個人的肩膀隔著一個拳頭的距離,不遠不近。
車子拐彎的時候,趙棘的身體往沈空明那邊傾了一下,肩膀碰在一起。
沈空明沒有躲,也沒有動。
他就那麼坐著,肩膀和趙棘的挨在一起,像兩棵並排長著的樹,根在地下纏著,地面上的部分看起來是分開的,但風一吹,葉子就碰到一起了。
縱川收回目光,把臉埋進寸珝肩窩。
寸珝的手搭在他後腰上,拇指還在蹭著,一圈一圈,不急不緩。
龍元村的傳習所比迪政當的小一些,但東西不少。
牆上掛著獨龍毯,柜子里擺著竹編的器具,角落裡立著幾架弩機,木頭上被手汗浸了幾代人,變成深紅色,摸著像玉。
董老師已經等在門口了,穿著深藍色的對襟褂子,頭上包著黑布帕子,看見他們,笑了笑,露出沒剩幾顆的牙。
「董老師好。」縱川走過去,蹲下來,和他平視。
老人握住他的手,說了句什麼。
嚮導翻譯:「他說,你們上次來,他忘了給你們唱那首最老的歌。今天補上。」
縱川點點頭。
老人拉著他的手沒鬆開,又說了幾句。
嚮導聽完,頓了頓,才翻譯:「他說,這首歌,是他阿普的阿普傳下來的。唱的是獨龍族的人從哪裡來,要到哪裡去。以前,每個獨龍族的人都會唱。現在,會唱的人也不多了。」
「他為什麼願意唱給我們聽?」寸珝問。
嚮導翻譯過去。
老人看著寸珝,看了好幾秒,然後說了一句話。
嚮導的聲音低了一些:「他說,因為你們想聽。」
傳習所里安靜下來。
老人坐在門檻上,陽光落在他臉上,把那些刀刻般的皺紋照得很深。
他沒有看鏡頭,他看的是對面的山。
然後他開口唱了。
沒有伴奏,沒有起調,就那麼自然地唱出來,像風從山谷里吹過來,像水從雪山上流下來。
調子很老,很慢,像一個人在走一條很長很長的路。
縱川聽不懂詞,但他聽得懂那種聲音里的東西。
他想起自己的歌。
也許有,也許沒有。
但此刻,坐在這個一千多年歷史的獨龍族村寨里,聽一個老人唱一首古老的歌,他忽然覺得,那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有人在唱,有人在聽。
唱的人知道自己在唱什麼,聽的人知道自己在聽什麼。
這就夠了。
趙棘站在傳習所的角落裡,背靠著牆,雙手插在衝鋒衣的口袋裡。
他聽著老人的歌,表情很平靜,但他的眼睛裡也有明顯的情緒。
沈空明站在他旁邊,沒有看他。
但他的手,從口袋裡抽出來了。
就那麼垂在身側,離趙棘的手很近,近到只要任何一個人動一下手指,就能碰到。
誰也沒有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