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們知道,那隻手在那裡。
董老師唱完了。
傳習所里安靜了很久。
屋頂上有風吹過片石的聲音,外面有小孩在追著跑,笑聲脆生生的,在山谷里迴蕩了好幾圈才散。
縱川站起來,腿有點麻。
他蹲得太久了。
寸珝伸手扶了他一下,手在他腰上停了一秒,然後收回去。
「拍夠了嗎?」寸珝問楊導。
楊導從監視器後面抬起頭,點了點頭。
「夠了。」
回程的車上,縱川靠著寸珝的肩膀,閉著眼睛。
後排很安靜,沈空明和趙棘都沒說話。
車子在山路上顛簸,一搖一晃的,像搖籃。
縱川快要睡著的時候,聽見趙棘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這裡真好。」
沈空明沒接話。
過了一會兒,他說:「路太難走了。」
「嗯。」趙棘說,「但是值得。」
然後又是一陣沉默。
車子拐了一個大彎,縱川的身體往寸珝那邊傾了一下,寸珝的手臂收緊了一點,把他穩住了。
他聽見後排傳來一個很細小的聲音,是布料摩擦的聲音。
也許是趙棘靠在了沈空明肩上,也許是沈空明把手搭在了趙棘手背上。
他沒有睜眼看,省的某些人不好意思。
回到孔當村已經是下午了。
陽光從雲層的縫隙里漏下來,一道一道的,落在江面上,把那條碧綠的河流照得發亮。
劉老闆在廚房裡忙活,香味從窗戶里飄出來,是漆油雞的味道。
縱川站在窗前看江,寸珝在他旁邊。
沈空明和趙棘沒有上樓,他們沿著江邊的小路散步去了。
「你說他們說什麼呢?」縱川問。
寸珝想了想。
「可能什麼都不說。」
「就走路?」
「就走路。」寸珝說,「有時候,什麼都不說,比說什麼都自在。」
縱川靠在窗框上,看著江邊那兩個越來越小的背影。
沈空明走前面,趙棘走後面,隔著一個拳頭的距離。
那個距離,不遠不近,從北京到獨龍江,從冬天到夏天,從「你好」到「我來了」。
走了這麼久,還是那個距離。
但也許,有些距離,不需要縮短。
只需要兩個人都在走,就夠了。
晚飯的時候,趙棘比中午吃得多了些。
劉老闆今天做了漆油雞、酸筍魚、炒芭蕉花,還有一大盆雜菌湯。
趙棘每樣都嘗了,說漆油雞好吃,說酸筍魚開胃,說雜菌湯鮮得沒邊了。
劉老闆站在旁邊,笑得見牙不見眼,說「趙老師你比那兩個老師會吃」。
縱川在旁邊抗議,說「我也很會吃」,劉老闆擺擺手說「你不行,你吃得少」。
沈空明沒怎麼說話,但他一直在給趙棘夾菜。
不是那種刻意的「我在照顧你」的夾,是很自然的像呼吸一樣不需要思考的夾。
雞肉夾了一塊,放在趙棘碗裡;魚肉剔了刺,放在趙棘碗邊;湯舀了一碗,放在趙棘右手邊。
趙棘也不推辭,夾了就吃,吃了就繼續聊天,聊昆明的咖啡店,聊他最近在讀的一本書,聊陽光康復中心新來的一個實習生。
「那個實習生,心理學碩士畢業,理論一套一套的,見了病人不會說話。」趙棘搖頭,「我跟他說,你先把你的教科書放下,把對面的那個人當人看。他聽不懂。」
沈空明聽著,嘴角彎了一下。「你當年也是這樣。」
「我當年怎麼了?」
「你當年第一次跟我說話,也不敢看我。」
趙棘的筷子頓了一下。
「我那是……」
「是什麼?」
「是……」趙棘沒說出來。
他低下頭,繼續吃飯。
但他的耳朵尖紅了。
沈空明看著他紅了的耳朵尖,嘴角的弧度大了一點,但他沒有繼續說,只是又給趙棘夾了塊魚。
他知道沈空明和趙棘之間還沒有「捅破那層窗戶紙」。
但有時候,窗戶紙不捅破,也有不捅破的好。
隔著那層紙,能看見對方模糊的輪廓,能聽見對方說話的聲音,能感覺到對方的溫度透過紙傳過來。
不是不清楚,是另一種清楚。
那天晚上,縱川洗完澡出來,發現寸珝正坐在床邊看手機。
屏幕上是一份關於雲南少數民族音樂的資料,他看得很認真,眉頭微微皺著。
「還在看?」縱川擦著頭髮走過去。
「嗯,明天要去獨龍江鄉文化站,了解一下當地對獨龍族音樂的保護情況。」
縱川在他旁邊坐下,湊過去看。
資料挺長的,有好幾頁,從獨龍族音樂的起源、分類、代表性曲目,到目前的保護現狀和面臨的問題,寫得挺詳細。
他看到最後一段的時候,手指停了下來。
「獨龍族古歌目前僅存十餘位老人能夠完整演唱,年齡均在七十歲以上。如無有效措施,這一口頭傳統將在十至二十年內消失。」
「十年。」他念出聲。
寸珝沒說話。
縱川把手機還給他,靠在床頭。
窗外的月光比昨晚更亮了,大概是雲層散去了。
獨龍江的水聲還是那麼清晰,像一首永遠不會停的歌。
但那首歌,再過十年、二十年,還會有人唱嗎?
「寸珝。」
「嗯。」
「你說,董老師的歌,能錄下來嗎?」
「已經在錄了。」寸珝說,「節目組錄了,雲南民族大學的教授也要錄。」
「錄下來之後呢?」
寸珝想了想。
「放在檔案館裡,放在博物館裡,放在電腦里。有人想聽的時候,能聽到。」
縱川沉默了幾秒。
「但那樣,它就死了。」
寸珝看著他。
「一首歌,不是被錄下來就活著的。」縱川說,「它要被人唱,被人聽,被人記在心裡。放在檔案館裡,那是它的屍體。」
寸珝沒說話。
他伸手,把縱川往自己這邊拉了拉,讓他靠在自己肩上。
「那你想怎麼辦?」他問。
縱川想了想。
「我想把它寫進歌里。不是翻唱,是……讓它活在我的歌里。讓聽到我歌的人,也聽到它。」
寸珝低頭看著他。
月光落在他臉上,把輪廓照得很柔和。
「那就寫,我支持你。」
「可是我不會獨龍語。」
「找董老師教你。」
縱川抬起頭,看著寸珝。
寸珝的眼睛在月光下很深,很亮,像兩口井,井底沉著一些縱川看得懂的東西。
「你陪我?」他問。
「陪你。」
「好啊~」縱川靠回他肩上,閉上眼睛。
獨龍江的水聲在耳邊響著,一聲一聲的,不急不緩。
他在心裡哼起董老師今天唱的那首歌的調子。
那調子很老,很慢,像一個人在走一條很長很長的路。
他不知道那條路的終點在哪裡,但他知道,那條路,他要走下去了。
隔壁房間,沈空明把沙發上的被子鋪好了。
沙發不長,他的腳會伸出去一截,但他不在乎。
趙棘已經洗完澡了,換了身乾淨的衣服,正坐在床邊擦頭髮。
他的頭髮比上次見面時長了一點,濕了之後貼在額前,看起來比平時年輕了幾歲。
「你睡床。」沈空明說。
「你呢?」
「我睡沙發。」
趙棘看了一眼那張沙發。
「你睡不下。」
「睡得下。」
沈空明看著他。
「你是客人。」
「我是客人,所以我有權利選。」趙棘站起來,走到沙發邊,坐下,試了試沙發的軟硬。
「還行,比我在康復中心午休的那張舒服。」
沈空明站在床邊,看著他。
趙棘坐在沙發上,仰著頭看他。
兩人對視了幾秒,沈空明先移開了目光。
他走到衣櫃前,拿出一個枕頭,放在床的另一邊。
「一人一半。」他說,「你睡裡面,我睡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