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黎系上圍裙站在水池前,打開水龍頭。
水聲嘩嘩的,他哼著歌,搖頭晃腦。
縱川靠在廚房門框上,看著他的背影,「少黎。」縱川叫他。
「嗯?」少黎頭也沒回,手裡的盤子轉了個圈,水衝過瓷面,亮晶晶的。
「你和你哥,最近到底怎麼樣?」縱川換了個問法,不是「怎麼樣」,是「到底怎麼樣」。
加了一個詞,意思完全不同了。
少黎的手頓了一下。
水還在流,盤子還在手裡,但他的動作停了那麼一秒。
然後他繼續洗,把盤子翻過來沖背面,語氣聽著挺隨意,但縱川知道那是裝的。
他說:「就那樣唄。」
「那樣是哪樣?」縱川挑眉。
少黎關掉水龍頭,把盤子放進瀝水架,轉過身,靠在料理台上,雙手撐著台面邊緣。
他看穿著寸珝的舊T恤,領口有點大,露出一截鎖骨的縱川。
廚房的燈光從上面打下來,在他臉上投下一片柔和的陰影。
「就是,」他想了想措辭,「該發生的都發生了,不該發生的也發生了。你知道的啊~」
縱川眨眨眼。
「我不知道啊,什麼叫不該發生的?」
「你TM故意的吧?窺探我的被窩疑似啊?」少黎看著他,嘴角慢慢彎起來。
那種笑,縱川見過。
是那種「我有秘密但我不告訴你」的笑,帶著一點得意,一點不好意思,還有一點「你懂的」。
「你猜。」他說。
「我不猜。」縱川靠在門框上,雙手抱胸,「你愛說不說。」
少黎盯著他看了兩秒,然後笑了。
這次是真笑,不是那種藏著掖著的笑。
「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不好騙了?」
「被你騙多了,長記性了。」
少黎笑著搖搖頭,從料理台上撐起來,走到縱川面前,壓低聲音。
「他出差之前,我們……嘖,戰況焦灼又慘烈~」
他頓了頓,眼睛亮亮的,像只偷了腥的貓。
「真的嗎?不會是你技術太差吧?」縱川也壓低聲音,雖然客廳里只有寸珝一個人,而且寸珝在看手機,根本沒注意這邊。
少黎湊近了一點,聲音小得幾乎只有兩個人能聽見。
「胡說八道,他那天喝了點酒。不多,就兩杯。然後他跟我說,『少黎,你是不是覺得我很好欺負?』」
縱川愣了一下。
「他說的?」
「嗯,無法想像是吧。」少黎往後退了半步,靠在另一邊的門框上,雙手插進褲兜里。
「我當時嚇了一跳,以為他要跟我算帳。你知道他這個人,平時什麼話都憋著,不說。突然來這麼一句,我腦子都轉不過來了。」
「然後呢?」
「然後我說,『你什麼時候好欺負了?』」少黎的嘴角彎著,眼睛裡的光很亮,像那種剛拆開包裝的玻璃紙,折一下就能映出彩虹。
「他說,『你覺得呢?』我說,『我覺得你一點都不好欺負。』他說,『那你怎麼老欺負我?』我說,『我什麼時候欺負你了?』他說,『現在。』」
「合著一開始媚眼拋給瞎子看咯,嘖」縱川嘖嘖搖頭。
少黎停下來,看著縱川。
縱川也看著他。
兩個人對視了兩秒。
「然後他就親上來了。」
少黎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動什麼。
但他的耳朵紅了,是從皮膚底下透出來帶著溫度的紅。
縱川認識他這麼多年,第一次見他這副表情。
激動又嬴盪。
「他自己親上來的?」縱川確認。
「他自己親上來的。」少黎重複了一遍,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好像在確認這件事的真實性。
「不是我沒忍住,是他。他喝了兩杯酒,然後跟我說『現在』,然後就撲上來了。吻完之後他說,『這次算我欺負你。』」
縱川靠在門框上,腦子裡的畫面感太強了。
豐少卿,那個在商場上殺伐決斷、在少黎面前永遠沉穩得不像話的人,喝了酒後靠在沙發上,看著他弟弟,說「你是不是覺得我很好欺負」,然後撲上去。吻完還說「這次算我欺負你」。
他好像忽然明白了,為什麼少黎最近幾天狀態這麼有一丟丟萎靡。
感情是用力過猛,累的。
「後來呢?」他又問。
少黎看了他一眼。
「什麼後來?」
「就是……」縱川斟酌著措辭,「後來你們……」
「哦。」少黎懂了。
他把插在褲兜里的手抽出來,在胸前交叉,靠在門框上,一副「你終於問到重點了」的表情。
他想了想,然後說:「有。」
「有?」
「有。」
「也是讓你小子吃上飽飯了,幾次?」
少黎豎起五根手指。
縱川眨了眨眼。
「五次?」
「不止。」少梨搖搖頭,「至少五次,根本沒數。」
縱川沉默了幾秒。
他在消化這個信息。
豐少卿,那個訂過婚、說過「少黎你只是我弟弟」、送少黎出國、以為距離能讓一切變淡的人,在喝了酒後主動親了他弟弟,然後不止一次。
「你哥,」縱川調侃開口,「他不是……他不是一直把你當弟弟嗎?」
少黎靠著門框,看著窗外的夜色。
廚房的窗戶不大,能看見對面樓的燈,一盞一盞的,亮著。
「那是他自己之前的想法,又不是現在的。」少黎的聲音很平,「他以前不是不想,是沒想好。他活了那麼多年,從來沒想過自己會喜歡男的。更沒想過喜歡我。」
他頓了頓,「不是親的,但也是一起長大的。他需要時間嘛,又怕自己帶壞我。」
縱川沒說話,有老公純靠自己老公死皮賴臉,不依不饒。
「我以前不懂。」少黎繼續說,「我覺得喜歡就是喜歡,有什麼好想的。他拒絕我,我就覺得他是不喜歡我。他不拒絕我,我就覺得他是喜歡的。後來我才明白,他不是不喜歡,他是不知道該怎麼喜歡。他從小就是那種人,做什麼事都要想清楚了再做。讀書的時候想清楚了再選專業,工作的時候想清楚了才選擇,訂婚的時候也是想清楚了才訂的。」他的聲音低下去,「但他沒想清楚自己。」
縱川看著他。
少黎的側臉在廚房的燈光下顯得很柔和,和平時那個嘻嘻哈哈的樣子不一樣。
「那他現在想清楚了嗎?」縱川問。
少黎想了想。
「一半吧。」
「一半?你們還沒有正式在一起?」
「嗯,也就是一個形式而已了。他確定他想要我,但他不確定他能要。」少黎轉過頭,看著縱川。
「你懂嗎?不是一個層面的問題。『想要』是心裡的,『能要』是外面的。外面的東西太多太雜,他還沒理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