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關係,我在呢。」他的掌心貼著縱川的後腰,溫熱的,帶著一點薄繭。
縱川在他胸口蹭了蹭,聞到洗衣液的味道,還有一點點還沒散盡的草木香。
他閉上眼睛,腦子裡是妹妹小時候的臉。
縱川不知道自己在她眼裡是什麼,大概是「爸爸前妻的兒子」、「一個陌生的、不需要在意的存在」。
他也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對她。那就順其自然吧。
反正住幾天就走了。
第二天早上,縱川還在睡覺,手機震了。
微信彈出一條好友申請。
頭像是自拍,一張眉眼低垂的側臉,看起來是精心挑過的。
光線剛好,角度剛好,顯得鼻子很挺,睫毛很長。
暱稱是「小琳同學」。
驗證消息只有兩個字:「哥哥。」
縱川看著那兩個字,愣住了。
不是因為這個稱呼陌生,而是因為太正式了。
她從來不叫他哥,過年的時候都不怎麼叫。
現在突然在微信上叫「哥哥」,像在完成一種社交儀式,或者像在扮演一個角色。
他點了通過,順手把備註改成「琳琳」。
消息很快發過來,一條接一條,像是早就打好了等在那兒。
「哥哥我到啦!剛落地!北京好熱啊比咱們那兒熱多了!」後面跟了一個流汗的表情。
「打車去你家的話地址是發我的那個對吧?」又跟了一個確認的表情包,一隻小貓歪著頭。
「哥哥你吃早飯了嗎?要不要我帶點什麼?機場有麵包店!」
縱川揉著眼睛,把這幾條消息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每條都很正常,正常得不像一個十八歲女孩單獨出遠門時會說的話。
好像她不是那種會毛手毛腳的類型。
她有計劃,有步驟,知道先確認地址,再問需不需要帶東西。
他想起自己小的時候第一次來北京,出了機場站在到達口,東南西北都分不清,最後還是沈空明打電話過來問他在哪兒,他說「我也不知道」,沈空明讓他別動,找了他二十分鐘。
「不用帶,地址對的。路上注意安全。」他回。
那邊秒回:「好噠!」又跟了一個貓的表情包。
縱川把手機放下,躺了幾秒,然後坐起來。
寸珝已經不在床上了,被子掖得很好。
他聽見廚房裡有聲音,鍋鏟碰著鍋沿,油在鍋里滋滋響。
他穿上拖鞋走到廚房門口。
寸珝站在灶台前,穿著那件灰色T恤,袖子挽到手肘。
鍋里的煎蛋已經成形了,蛋黃完整,蛋清邊緣微微焦脆。
縱川愛吃的那種。
「琳琳到了。」縱川靠在門框上。
「幾點到?」寸珝頭也沒回,把煎蛋翻了個面。
「已經落地了,在打車。」
寸珝點點頭,把煎蛋盛出來放在盤子裡,又往鍋里倒了油,準備煎培根。
「所以她住幾天?」
「暫定一禮拜。」縱川想了想,又補了一句,「我爸說。」
寸珝沒說話。
他把培根一片一片地鋪在鍋里,油花濺起來,滋滋響。
縱川看著他做這些,忽然覺得安心,不管外面有什麼事,這個人在這裡,廚房裡有煎蛋和培根的味道,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灶台上。
日子就是這樣一天一天過的,不管誰來,誰走。
下午四點多,門鈴響了。
縱川去開門。
門外站著一個高挑的女孩,穿著白色短袖和淺藍色牛仔短褲,腳上一雙帆布鞋,扎著高馬尾,露出光潔的額頭。
她比過年的時候看起來高了一點,瘦了一點,臉上的嬰兒肥消下去了,下頜線比以前清晰。
皮膚很白,眉眼和縱川有幾分相似,畢竟是同一個父親,但嘴和下巴像她媽媽,更尖更小,顯得整個人更精緻,也更銳利。
她手裡拎著一個大袋子,裡面裝著草莓、藍莓、還有一盒切好的芒果。
透明盒子上貼著價簽,看起來是機場買的,機場的水果通常比外面貴不少。
「哥哥!」她喊了一聲,聲音脆生生的,帶著一點長途飛行後的疲憊,但更多的是。
縱川說不上來,像是興奮,又像是別的什麼。
她換鞋的時候目光在玄關掃了一圈,從鞋櫃看到牆上的掛畫,從掛畫看到客廳的落地窗,很快,像在做某種速記。
「路上順利嗎?」縱川側身讓她進來。
「順利,就是飛機有點顛。」她把水果袋放在玄關柜上,直起身。
就在這時,寸珝從廚房走出來,手裡端著一盤切好的西瓜,放在茶几上。
縱川看見了她那一刻的表情。
就一眼,但那一眼裡有太多東西。
像是那種憋了很久終於見到實物的確認感。
她的瞳孔放大了一點,嘴唇微微張開,然後又合上,目光迅速移開,落在茶几上的西瓜上。
整個過程不到兩秒。
然後她笑了,笑得很好看,眼睛彎成月牙,露出一點虎牙。
「哥哥好!我是琳琳。」
寸珝看了她一眼,點點頭。「你好,吃水果。」
「謝謝哥哥!」她的聲音甜甜的,帶著一種很自然不讓人覺得做作的禮貌。
她換了鞋走進客廳,把水果袋裡的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擺在茶几上。
草莓洗過了,裝在保鮮盒裡,藍莓也是,芒果切好了,碼得整整齊齊。
她做這些的時候很認真,把每一盒都擺正了,標籤朝外,像在布置什麼展覽。
縱川看著她,想起自己小的時候,不會這樣。
他來北京住沈空明那兒的時候,什麼都沒帶,空著手就來了。
沈空明去超市買了一堆東西,把冰箱塞滿,跟他說「吃,別餓著」。
那時候他不知道什麼叫「會做人」,只知道張著嘴等飯吃。
「哥哥,你這房子好大。」琳琳在沙發上坐下,環顧四周,目光在電視柜上那對水杯上停了一瞬。
「比我想的大多了。」
「還好。」縱川在她對面坐下,「你住下面的客房,床單換過了。」
「謝謝哥哥。」她笑得甜甜的,眼睛彎成月牙。
縱川看著那張笑臉,忽然想起了什麼。
晚飯是寸珝做的。
三菜一湯,紅燒排骨、清炒時蔬、涼拌黃瓜、番茄蛋花湯。
琳琳吃得很開心,一邊吃一邊夸。
「寸珝哥哥,這個排骨好好吃!怎麼做的啊?我回去讓阿姨學學。」她夾了一塊排骨,啃得很認真,不是那種假裝愛吃的樣子,是真的愛吃,吃完還用手指抹了一下嘴角的醬汁。
寸珝說:「紅燒的,料酒醬油糖,燉夠時間就行。」
「燉多久?」
「一個半小時。」
「哇,好有耐心。」她由衷地說,「我連泡麵都等不了三分鐘。」
縱川在旁邊聽著,低頭喝湯。
琳琳轉向他。
「哥哥,你們平時都自己做飯嗎?不忙的時候?」
「大部分時候。」縱川說,「工作不忙就自己做。」
「好厲害。」她由衷地說,「我只會泡麵。」
寸珝筷子動得不緊不慢,夾了一塊魚放進縱川碗裡。
魚是鱸魚,清蒸的,刺少。
琳琳看著那個動作,筷子頓了一下。
寸珝給縱川夾菜。
她看見了。
但她什麼也沒說。
她只是低下頭,繼續吃自己碗裡的飯。
飯後,琳琳搶著洗碗。
「哥哥你們歇著,今天我來!」她系圍裙的動作不太熟練,帶子系了兩遍才系好。
縱川靠在廚房門框上,看著她站在水池前,打開水龍頭,把碗一個一個衝過去。
「琳琳。」他叫她。
「嗯?」她頭也沒回,手上的動作沒停。
「你以前洗過碗嗎?」
「沒有。」她誠實地說,「在家都是阿姨洗。」
「那你現在怎麼這麼積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