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事。怎麼了?」
「我想去逛故宮,但我一個人怕迷路。你們能陪我嗎?」她看著縱川,又看了看寸珝,那目光里的期待是恰到好處的。
不太多,顯得不禮貌;不太少,顯得不真誠。
寸珝看了縱川一眼,縱川看了寸珝一眼。
他沒什麼事,寸珝也沒什麼事。
但他們都不想跟琳琳逛故宮。
「去吧。」寸珝先開的口。
縱川看著他,寸珝沒看他,低頭喝湯。
「好啊。」他說,「幾點?」
「三點?現在太陽太大了,晚一點涼快。」琳琳笑得眼睛彎彎的。
下午三點,三人出門。
琳琳走在前面,步子輕快。
寸珝走在中間,縱川走在最後。
陽光很好,把槐樹的影子投在地上,斑斑駁駁的。
走到小區門口的時候,琳琳忽然停下來,轉過身,舉起手機,對著身後。
她不是對著寸珝。
她是對著他們倆。
「拍張合照!」她說,「我第一次來北京,想留個紀念。」
她舉起手機,取景框裡三個人站成一排。
她自己,縱川,寸珝。
她按下快門的時候,往寸珝那邊靠了一點。
就那麼一點。
照片拍完,她低頭看了看,皺了皺眉。
「這張沒拍好,寸珝哥哥眨眼了。再來一張。」第二張,她又往寸珝那邊靠了一點。
這次靠得比較明顯,肩膀幾乎挨著他。
縱川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心裡那股不舒服的感覺又冒出來了,像鞋底硌著一顆小石子,走一步硌一下,走一步硌一下。
他說不上來是哪裡不對,但就是不對。
故宮的遊人比縱川預想的還要多。
午門外的廣場上,旅行團的旗子東一簇西一簇,導遊舉著喇叭喊「這邊走這邊走」,聲音此起彼伏,像一群找不到方向的候鳥。
縱川走在最後面,看著琳琳和寸珝並排的背影。
她走在他左邊,隔著一步的距離,不遠不近,但那個「不遠不近」是算過的。
近一步顯得太刻意,遠一步顯得太生疏。
她踩著那條看不見的線,走得很穩。
「寸珝哥哥,你以前來過故宮嗎?」琳琳仰著頭,聲音不大,但剛好能被旁邊的人聽見。
「來過。」寸珝說,「拍戲的時候。」
「拍什麼戲?」
「太久遠了。」
「哦。」琳琳點點頭,沒有追問,但沒過幾秒,她又開口了:「那你知道哪個殿是皇帝上朝的地方嗎?」
「太和殿。」
「哇,你連這個都知道。」她的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崇拜。不是那種誇張的讓人起雞皮疙瘩的崇拜,是很自然的像一個普通遊客對另一個「懂行」的遊客的正常反應。
縱川在後面聽著,忽然覺得自己像個多餘的人。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為什麼會覺得自己是多餘的人?那是寸珝,那是自己的妹妹。
一個是他愛的人,一個是他爸的女兒。
他們走在一起,說幾句話,他就不舒服了?
他深吸一口氣,把那股莫名的情緒壓下去。
「哥哥,你走得好慢。」琳琳忽然回過頭,沖他招手,「快過來,這邊有好東西看!」
她喊的是「哥哥」,不是「縱川哥哥」,也不是「哥」。
就是一個很親昵像叫了很多年的「哥哥」。
縱川加快腳步走到他們旁邊。
琳琳指著太和殿屋檐上的脊獸,說:「我在書上看到過,這些脊獸有講究的,前面是騎鳳仙人,後面是龍、鳳、獅子、天馬、海馬……」
她背得很流利,像認真做了功課。
「你挺熟。」縱川說。
「昨天查的。」她笑了笑,「來之前得預習一下嘛,不然白來了。」
她說是「預習」,不是「百度了一下」。
說她「預習」了,說她認真對待這次出行了。
縱川看著她的笑臉,想起沈空明在電話里說的那句話。
她不是來玩的,是來量地皮的。
量地皮的人,當然要預習。
走到乾清宮的時候,琳琳說累了,在欄杆邊的石階上坐下來。
她從包里掏出一瓶水,擰開喝了兩口,然後遞給寸珝。
「寸珝哥哥,你喝嗎?」
寸珝搖搖頭。
她也不勉強,把水收回去,又從包里掏出兩瓶新的,遞給縱川一瓶。
「哥哥,給你。」
縱川接過來,發現瓶蓋已經擰鬆了。
她提前擰好的。
他擰開喝了一口,是常溫的,不是冰的。
她查過天氣預報,知道今天下午的氣溫,知道常溫的水比冰的更解渴。
這些東西,她媽也不見得想得這麼周到,但她做了。
他們在故宮待了兩個多小時。
從神武門出來的時候,琳琳忽然說想拍一張「錯位照」。
「就是那種,看起來像搭著肩膀,其實沒有搭的那種。」她比劃著名,「我在網上看到過,很流行的。」
她讓寸珝站在台階上,自己站在台階下,舉起手機,調整角度。
從取景框裡看,她像是靠在他肩上,但實際隔著一米多的距離。
她拍了好幾張,每拍完一張就低頭看看,不滿意就刪掉重拍。
「這張好!」她終於滿意了,把手機轉過來給他們看。
照片裡,夕陽光從側面打過來,把兩個人的輪廓鍍成金色。
琳琳仰著頭,嘴角帶著笑,寸珝目視前方,表情淡淡的。
錯位的效果讓他們的肩膀看起來是挨在一起的,像一對很親近的人。
「好看。」縱川說。
他確實覺得好看,不是因為照片裡的人是他妹妹和寸珝,是因為光線、構圖、角度都好。
但他說完「好看」之後,心裡又冒出了那個不舒服的感覺,像鞋底的沙子,又硌了一下。
回家的路上,琳琳一直在修圖。
她坐在計程車后座,縱川坐中間,寸珝坐另一邊。
她低著頭,手指在屏幕上划來划去,偶爾停下來放大看看,再繼續。
縱川瞥了一眼,她在調那張錯位照的顏色,把飽和度拉低了一點,加了點膠片濾鏡,讓陽光顯得更暖。
「哥哥,我發朋友圈可以嗎?」她忽然抬起頭,問的是縱川。
「可以。」縱川說。
她又看了寸珝一眼,寸珝點了點頭。
她低下頭,繼續修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