縱川那句話說完之後,客廳安靜了幾秒。
寸珝的手搭在他後腰上,沒有動。
他看著縱川的側臉,那張臉上的表情不是憤怒,不是懷疑,是一種更複雜的東西。
像一個人站在霧裡,看不清前面的路,但隱約聽見了什麼聲音。
那個聲音告訴他,有什麼不對。
「你記得她以前什麼樣?」寸珝問。
他的語氣很平,不是在追問,是在幫縱川梳理記憶。
縱川想了想。
他想起過年的時候,琳琳坐在飯桌對面,全程低頭玩手機。
偶爾抬頭,不是看她媽就是看她爸,目光從來不在他身上停留。
有一年除夕,他爸讓他給琳琳發個紅包,他發了,她收了,沒回消息。
不是忘了,應該是不想回。
那種「不想」是藏不住的,像一個被捏扁的易拉罐,表面上還能立著,但仔細一看,歪的。
她那時候還小,扎著兩個小辮子,穿著一件印有卡通圖案的粉色T恤,在客廳里跑來跑去,把他放在茶几上的書碰到了地上。
她站在那裡,看著地上的劇本,沒有撿,也沒有說對不起。
她媽從廚房衝出來,一邊撿一邊罵她:「你怎麼這麼不懂事!這是哥哥的東西!」
她被他媽拉著手腕拽進客房,門關上了。
那時候他沒多想,小孩子嘛,鬧脾氣很正常。
現在想起來,那個看媽媽蹲在地上不撿書的小女孩,和現在這個在廚房裡幫他洗碗的高中畢業生,真的是同一個人嗎?
「她以前挺橫的。」縱川說,「家裡人也樂意慣著她……」
寸珝聽著,沒插話。
他的拇指在縱川後腰繼續畫著圈,一圈一圈,不急不緩。
「現在她都會洗碗了。」縱川說,「會倒水了,會擰瓶蓋了,會說『對不起我給你們添麻煩了』。她媽教了十幾年沒教會的,她自己突然就會了?」他頓了頓,「這不奇怪嗎?」
寸珝看著他。
「也許有人教了她。」
「誰?」
縱川知道他想說的是什麼。
「也許有人教了她」這句話的另一種說法是,「也許她有自己的目的」。
一個人突然改變,往往不是因為想通了,是因為需要了。
她需要他們覺得她乖,需要他們覺得她懂事,需要他們放鬆警惕,需要他們把她當成「自己人」。
然後呢?然後她要幹什麼?
縱川靠在沙發上,看著天花板上那盞好久沒擦的吊燈。
燈罩上落了一層薄灰,光線透過去變得有些模糊。
「寸珝。」他忽然說,「你有沒有發現,她來這幾天,問你的問題比問我的多?」
寸珝的手停了一下。
「問我的什麼問題?」
「問你拍過什麼戲、敦煌曬不曬、《長安銅鏡》什麼時候播。」縱川的聲音很平,像在念一份購物清單,但每個字都帶著一種克制的不想被發現的酸。
他頓了頓,「她從來沒問過我這些。」
「因為你是他哥。」寸珝說。
「她知道我是哥,她卻想知道你更多?」
「可能對不熟悉的人才有新鮮感吧。」寸珝把縱川往自己這邊拉了拉,讓他靠在自己肩上。
縱川沒拒絕,靠上去了,但身體是繃著的。
不是生氣,是在想事情。
「你還記不記得,」縱川慢慢地說,「她第一次看你的時候,眼神不太對?」
「怎麼不對?」
「太亮了。」縱川說,「像那種……等了很久終於等到的那種亮。」
寸珝沒接話。
他的手指在縱川後腰停了一瞬。
縱川閉上眼睛,腦海里是琳琳看寸珝的那個眼神,不到兩秒,但他記得很清楚。
那種亮,也不是粉絲看偶像的亮。
他一時想不出來。
他不想往下想了。
因為再往下想,就會想到一些他不願意想的東西。
但他停不下來。
那個念頭像一個被擰開的龍頭,水嘩嘩地流,他怎麼擰都擰不緊。
「算了。」他坐直身體,從寸珝肩上起來,「不想了,反正她過兩天就走了。」
寸珝看著他,沒說話,只是伸手揉了揉他的頭髮,指尖穿過髮絲,在頭皮上輕輕按壓。
縱川在他掌心蹭了蹭,像只貓。
但那隻貓的耳朵是豎著的,在聽。
那天下午,琳琳從三里屯回來,手裡又拎著東西。
一盒馬卡龍,包裝精美,粉色的絲帶系成蝴蝶結。
「給你們帶的,聽說這家很好吃。」她把盒子放在茶几上,去洗手,回來的時候在沙發上坐下,打開盒子,把馬卡龍一個一個擺在小碟子裡。
她動作輕柔,像在擺放什麼珍貴的藝術品。
「哥哥,你嘗嘗這個。」她拿起一個淺綠色的,遞給縱川。
縱川接過來,咬了一口。
甜,齁甜。
「謝謝,太甜了。」他說。
「是嗎?」她自己也拿了一個,咬了一小口,皺了皺眉,「好像是有點甜,那下次不買這家了。」
她的語氣很自然,像在說一件很小很小的事。
但「下次」這個詞,像一根細細的針,扎進了縱川的耳朵里。
她在計劃「下次」?
她已經假定自己還會再來,還會住在這裡,還會給他們買馬卡龍。
是客人的假定,還是主人的假定。
縱川把剩下的一半馬卡龍放在碟子裡,沒再吃了。
晚上,縱川在書房整理東西。
寸珝的領帶、袖扣、手錶,還有一些不常用的配飾,都放在這個抽屜里。
他打開抽屜的時候,愣了一下。
東西還在,但位置變了。
他的記憶里,寸珝的手錶是放在最左邊的,現在在最右邊。
袖扣本來是兩對並排放著,現在變成了一對在上、一對在下。
像有人翻過,翻了之後沒按原樣放回去。
他盯著那幾樣東西看了幾秒,然後把它們按記憶中的位置重新擺好。
關上抽屜的時候,他聽見客廳里傳來琳琳的笑聲,脆生生的,像冰可樂里冒出的氣泡,聽起來很快樂。
他沒出去,在書桌前坐下來,打開電腦。
屏幕亮了,桌面是他和寸珝在獨龍江的合照,兩人站在吊橋上,背後是碧綠的江水。
他的頭靠著寸珝的肩膀,寸珝的手搭在他腰上。
他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禾禾。」寸珝的聲音在門口響起,「出來吃水果。」
「來了。」他關上電腦,站起來,走出書房。
琳琳正坐在沙發上啃西瓜,汁水順著嘴角流下來,她用紙巾擦了擦,沖縱川笑。
「哥哥快來,這個西瓜好甜。」
縱川在她旁邊坐下,拿起一塊西瓜。
確實甜,但他沒吃出味道。
那天晚上躺下的時候,縱川腦子裡還轉著下午的那些念頭。
寸珝的手搭在他腰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拍著。
「睡不著?」他問。
「有點。」
「在想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