縱川沉默了一會兒。
「在想你那條內褲。」
寸珝的手停了一下。
「哪條?」
「你早上健身穿的那條,深灰色的,你說放髒衣籃里了,但沒找到。」
「可能我記錯了。」寸珝說,「也許扔洗衣機里了。」
縱川沒接話,他當然知道寸珝不是那種會記錯的人。
他的每件衣服放在哪裡,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一件穿了很久的內褲,他不會隨手亂扔。
不會記錯,不會不見。
除非有人拿走了。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縱川的心跳加快了一點。
他翻了個身,面朝寸珝。
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臉,但能感覺到他的呼吸,溫熱的,一下一下地落在自己額頭上。
「寸珝。」
「嗯。」
「你有沒有覺得家裡少了什麼東西?」
寸珝想了想。
「沒注意,少了什麼?」
「沒什麼。」縱川把臉埋進他胸口,「可能我多想了。」
第二天,縱川去了工作室。
他沒跟寸珝說去幹什麼,只說「有事」。
寸珝沒問,幫他拿了外套,在門口親了他一下。
「早點回來。」
「嗯。」
縱川到工作室的時候,沈空明正在開會。
他在休息區坐著等,刷手機。
琳琳的微博已經設成私密了,但關於她的討論還在繼續。
有人扒出了她的學校、年級、甚至班主任的名字,還有人說她根本不是什麼「乖乖女」,在學校里挺有名的,打架、逃課、頂撞老師,什麼都幹過。
評論區裡有人在罵:「這種人也配叫妹妹?」
也有人在說:「你認識她嗎?你見過她嗎?網上說的能信?」
還有人說:「不管她以前什麼樣,現在是寸珝的妹妹,私生粉別扒了。」
縱川把手機扣在膝蓋上,閉了一會兒眼睛,又睜開。
沈空明從會議室出來的時候,看見他坐在那裡,表情不太對。
「怎麼了?」他在縱川旁邊坐下。
「你之前說琳琳在學校的事。」
「嗯。」
「還知道什麼?」
沈空明看著他。
「你到底想問什麼?」
縱川深吸一口氣。
「我想知道,她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沈空明沒立刻回答。
他從桌上拿了一瓶水,擰開,喝了一口,擰上,放回去,然後說:「我讓人打聽了一下。她初中轉過一次學,因為在原來的學校打架,把人打傷了。高中還行,沒出什麼大事,但成績一直不好,班裡倒數。她媽想讓她學美術走藝考,她不願意,說畫畫沒意思。她爸想讓她復讀,她說復讀不如死了。」
「那她想幹什麼?」
「以目前的情況看她估計想當網紅。」沈空明說,「她之前在抖音上有號,粉絲不多,但一直在更新。發跳舞的視頻,穿得很個性的那種。她媽發現之後把號註銷了,她又偷偷註冊了一個。」
縱川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琳琳來第一天,在玄關掃視客廳的目光。
那不是客人的目光,是考察者的目光。
他想起她從外面回來手裡都拎著東西——馬卡龍、稻香村、糖炒栗子。
那些東西不貴,但每一份都剛好卡在「讓人不好意思拒絕」的價位上。
原來不是親人之間的饋贈,是投資甚至煙霧彈。
「她還跟那個自媒體博主見過面。」沈空明說,「不止一次。她來北京之前就聯繫過,來之後又見了一次。」
「聊什麼?」
「應該是聊怎麼變現。」沈空明說,「她手裡有你們的信息。住址、生活習慣、日常行蹤。這些東西,在娛樂博主那裡,都是錢。」
縱川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
休息區的燈是暖黃色的,照在白牆上,像隔了一層什麼。
「寸珝知道嗎?」他問。
「知道。」沈空明說,「他昨天就知道了。」
縱川愣了一下。
「他沒告訴我。」
「他說等你問,他不替你做決定。」
沈空明走了以後,縱川在休息區又坐了很久。
他想起寸珝昨天說的話。
「不管她是什麼人,我都在這兒。」寸珝早就知道了。
他知道琳琳是什麼樣的人,知道她的目的,知道她來北京不只是為了玩。
但他什麼都沒說。
他在等縱川自己發現,等縱川自己決定。
不是不保護,是不想替他長大。
縱川站起來,走出工作室。
外面陽光很好,把他晃得眯了一下眼。
他沒有打車,沿著人行道慢慢走。
梧桐樹的葉子被風吹得嘩嘩響,幾片落在他的肩上,他沒拂。
他想起琳琳第一天到的時候,在玄關換鞋,低頭的那一瞬間,嘴角有一個小小的弧度。
他那時候就看見了。
但他告訴自己,那是錯覺。
現在他知道,那不是錯覺。
縱川進門的時候,琳琳正坐在沙發上看電視,寸珝在廚房切水果。
客廳里只有電視的聲音,一個綜藝節目的回放,笑聲被調得很低,像隔著一層玻璃。
琳琳聽見門響,轉過頭,沖他笑了笑。
「哥哥回來了?」她的語氣很自然,像妻子迎接下班回家的丈夫。
那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縱川自己都嚇了一跳。
他在玄關站了兩秒,換了鞋,走進去。
「嗯。」他在琳琳對面的單人沙發上坐下,沒有坐她旁邊,沒有坐她對面。
單人沙發,隔著一張茶几的距離,不遠不近。
那個距離是他選的。
寸珝端著水果從廚房出來,把盤子放在茶几上,在縱川旁邊的扶手上坐下。
他看了縱川一眼,什麼也沒問。
「吃水果。」他說,把一塊切好的芒果遞到縱川嘴邊。
縱川張嘴吃了。
琳琳坐在對面,看著那個動作,嘴角的笑容沒變,但眼睛裡的光暗了一下。
很快,快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她,根本不會注意到。
縱川注意到了。
他想起沈空明說的話……
「她手裡有你們的信息,住址、生活習慣、日常行蹤。這些東西,在娛樂博主那裡,都是錢。」
她想要的,不只是「來北京玩幾天」。
她想要的是更多,更多的關注、更多的流量、更多的錢。
而他,她所謂的「哥哥」,只是她實現這些目標的工具之一。
「琳琳。」他開口了。
「嗯?」她抬起頭,手裡拿著一顆草莓,還沒咬。
「你高考估分了嗎?」
她咬了一口草莓,慢慢嚼著。
「估了。」聲音不大,帶著一點含糊。
「多少?」
她咽下去,看著縱川。「可能不太理想。但是沒關係,我報了藝術類,美術。文化課要求不高。」
「你喜歡美術?」
她眨了眨眼。
「還行吧。」
「還行就是不喜歡。」縱川靠在沙發里,語氣不重,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你不喜歡美術,你不想復讀,你想當網紅。」
琳琳拿著草莓的手僵住了。
她的表情沒變,但房間裡的氣氛變了。
像一扇透明的門,忽然被人推開了,冷風灌進來,溫度降了好幾度。
寸珝坐在扶手上,沒有說話,但他的手從縱川肩上移到了後頸,輕輕捏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