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以為你贏了嗎？」她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你以為你在爸面前還能做那個好兒子？你以為媽以後也不知道你在北京幹什麼？你以為你藏得住一輩子？」
縱川看著她一時無言。
「你給我聽好了。」琳琳的手指指著縱川的鼻尖，指甲上塗著淺粉色的甲油，「你和他的事，我不會說。不是因為我怕你，是因為我不想讓爸媽丟人。他們養了你這麼多年，你就這麼報答他？」
她沒說下去。
「但你別以為這就完了。」她把手指收回去，下巴抬得更高，「你欠我的，你記著。」
縱川靠在沙發里，仰著頭看她。
她像一個被逼到牆角的小獸，渾身的毛都炸著。
「我欠你什麼？」他問。
「你欠我——」琳琳張了張嘴，然後閉上了。
她說不出來。
她說不出來她到底想要什麼。
想要錢？想要資源？想要他幫她鋪路？這些話在她心裡轉了無數遍，但當著縱川的面，她說不出口。
不是不好意思，是說出來就輸了。
她不想輸，尤其是在那個人面前。
「你自己心裡清楚。」她說。
她轉身走回客房。
她走到門口，停下來，沒有回頭。
「明天我自己去機場。」她說，「不用送。」
門關上了。
那扇門關得很輕，輕得像一片落葉掉在地上。
客廳里安靜了很久。
電視裡的綜藝已經播完了，自動跳到了下一個節目，是一個購物頻道，主持人在用誇張的語氣推銷一款不粘鍋。
縱川沒動，寸珝也沒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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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人就那麼坐著，像兩尊被時間遺忘的雕塑。
過了不知多久，縱川從沙發上站起來。
他走到客房門口，站了幾秒，然後抬手敲了敲門。
裡面沒有回應。
他又敲了三下。
「琳琳。」
「睡了。」她的聲音悶悶的，隔著門板傳過來，像隔著一層水。
「明天幾點的飛機？」
沉默。
「琳琳。」
「中午十一點。」她的聲音比剛才更悶了。
「我送你。」
「不用。」
「我送你。」縱川重複了一遍。
門那邊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久到縱川以為她已經躺下睡著了。
然後門開了一條縫。
琳琳站在門縫後面，只露出一隻眼睛。
那隻眼睛紅紅的，像剛被什麼東西燙過。
她看著縱川，沒說話。
「明天早上八點。」縱川說，「樓下等你。」
琳琳沒回答，她再次把門關上了。
縱川在門口站了幾秒，然後轉身走回客廳。
寸珝還坐在沙發上，見他過來，伸出手。
縱川在他旁邊坐下，靠進他懷裡。
寸珝的手搭在他後腰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拍著。
「她不會讓你送的。」寸珝說。
「我知道。」
「那你還說？」
縱川把臉埋進他頸窩。
「不管她，反正不想留下什麼話柄。」
客廳里只剩購物頻道的聲音，那個主持人還在推銷那口鍋，說「今天下單只要九十九，還送鍋鏟」。
「寸珝。」縱川悶悶地說。
「嗯。」
「她是不是喜歡上你了？」
寸珝的手停了一下。
「說不定也不是喜歡。」寸珝想了想措辭，「有點像粉絲見到偶像，但又不完全是。她可能自己都搞不清。」
「但你剛才也聽見了，那種語氣可不像是不想讓我爸丟人，她就是不想在你面前丟臉。」
寸珝沒接話。
「你把人家小女孩子的心思摸得挺透啊。」寸珝有些無奈。
寸珝的手指停了一下。
「這是分析，不是琢磨。」
「有區別嗎？」
「有。分析是基於事實的觀察。摸透是需要共情的。我不需要共情她的心思，我只需要看見她做了什麼。她說不想讓爸丟人，但她之前拿這件事威脅的時候，可沒想過丟不丟人。她改口不是因為她覺悟了，是因為她在意的人在場。」縱川從他肩上抬起頭。
「你。」
寸珝沒承認，也沒否認。
「不管她，不用過分糾結。」他只是把縱川往懷裡又帶了帶。
晚上，縱川洗完澡出來，發現寸珝在陽台上打電話。
他走過去，聽見他說：「……嗯，我知道……不用告訴她，過兩天就沒事了……」
掛了電話，他轉過身，看見縱川。
「沈空明？」
「嗯。」寸珝走回房間，「說微博上的熱度已經降了。琳琳的帳號設了私密，暫時沒人扒了。」
縱川點點頭。
「她還說，琳琳那個自媒體朋友刪了相關的微博，大概是不想惹事摻和了。」
縱川鑽進被子裡，寸珝在他旁邊躺下，手臂環過來，搭在他腰上。
「寸珝。」
「嗯。」
「你說，她回去以後，會跟爸說什麼？」
寸珝想了想。
「什麼都不會說。」
「為什麼？」
「因為她說了，就等於承認自己輸了。她不會認輸的，至少不會跟你認。」
「但願如此吧！」縱川閉上眼睛。
窗外的月光從窗簾縫裡漏進來，落在地板上，像一條銀色的河流。
他在那條河裡躺了很久，才沉下去。
第二天早上，縱川七點半就起來了。
他到樓下的時候，琳琳已經站在小區門口了。
她穿著來的時候那套衣服，白色短袖，淺藍色牛仔短褲，帆布鞋，馬尾扎得很高。
行李箱立在腳邊，她低著頭看手機，聽見腳步聲抬起頭。
「說了不用送。」她的聲音有點啞。
「吃飯了嗎？」縱川問。
琳琳看著他，愣了一下。
她沒想到他會問這個。
在她預設的劇本里，他應該說「路上小心」或者「到了發消息」，或者什麼都不說，站在旁邊等車來。
但他說「吃飯了嗎」，像他們之間什麼都沒發生過。
像她只是又要出門逛一天，晚上還會回來，手裡拎著什麼東西，說「哥哥們我回來了」。
「吃了。」她說。
她撒謊。
縱川沒戳穿她。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保鮮袋，裡面裝了兩個包子，還是熱的。
「車上吃。」他把袋子遞給她。
琳琳看著那個袋子，沒接。
她的眼眶又紅了，但她忍住了。
她把目光移開，看著馬路對面那棵槐樹，看了好幾秒，然後伸出手，把袋子接過去了。
她把袋子塞進背包側兜，動作很重，像在發脾氣。
車來了。
就一眼。
那一眼裡有什麼東西，縱川沒看清。
她鑽進車裡，關上車門。
車窗玻璃是深色的，他看不見她的臉。
車開走了。
縱川站在原地，看著那輛車越開越遠，在路口拐了個彎，不見了。
他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回小區。
電梯門打開的時候，寸珝正站在玄關換鞋，見他進來，把另一隻鞋又脫了。
「走了？」
「嗯。」
寸珝沒問別的，把他拉進懷裡，抱了一下。
「餓了。」他說。
縱川靠在他肩上。
「我去做早飯。」
「你做？」
「煎蛋還是會的好不好。」
「今天還是我來吧～」寸珝笑了一下，鬆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