寸珝走過去，沒有蹲下，而是彎腰把縱川手裡揉成一團的眼罩抽出來，三兩下疊整齊，放進洗漱包的側袋裡。
「你什麼時候自己收拾過行李？哪一次不是我給你收的。」
縱川抬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動了動，想反駁又找不到理由。
從認識沒多久到現在，在一起的時候他的行李確實都是寸珝收的。
他從來沒操心過這些，因為寸珝根本不需要他操心。
「這次不一樣。」縱川蹲在地上，仰著臉說。
「哪裡不一樣？」
「這次是我邀請你去旅行。我邀請你，就應該我來安排。」
寸珝沒理他。
他繞過縱川，走到打開的行李箱前，把裡面亂七八糟堆在一起的衣服一件一件拿出來，抖開，重新疊。
縱川塞衣服的方式是把衣服團成一團往箱子裡懟，寸珝疊衣服的方式是先把領口對齊、袖子折進去、下擺翻上來，每件都疊成方方正正的大小，然後按顏色深淺依次碼好。
「你負責安排行程，」寸珝蹲在地上疊衣服，頭也沒抬，「我負責安排你，不衝突。」
「什麼叫安排我？」
「就是——」寸珝把最後一件T恤疊好放進箱子，然後從散落一地的雜物里撿起護照、錢包、充電寶，「你的護照我來保管，免得你落在安檢口。你的充電寶我來帶，免得你上了飛機發現沒電。你的行程可以你定，但你這個人，還是歸我管。」
縱川坐在地上，雙手撐著身後，看著寸珝幫他把護照裝進隨身背包的夾層里。
他想說「你什麼時候管我這些了」，然後意識到這個人一直在管這些。
他出門從來不帶腦子，不是因為不想帶，是因為有人幫他帶了。
他忘了吃的維生素，寸珝會在他刷牙的時候放在漱口杯旁邊。
他忘了充電的手機，寸珝會在他出門前把充電寶塞進他口袋裡。
這些事發生得太自然了，自然到他幾乎注意不到。
但寸珝從來沒有停過。
「那你什麼都幫我幹了，我幹什麼？」縱川問。
「你？」寸珝把最後一樣東西。
一個U型枕掛在行李箱拉杆上，然後站起來拍了拍手，「你負責開心。」
縱川低頭看了一下地上，原本散落一地的東西已經被寸珝收拾得乾乾淨淨。
行李箱裡衣服整整齊齊，洗漱包鼓鼓囊囊但拉鏈順滑，護照和機票夾在背包最容易拿到的那個口袋裡。
整個過程不到十分鐘，而他剛才蹲在地上自己搗鼓了一下，箱子還是亂得像被搶劫過。
「……好吧。」縱川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屁股上不存在的灰，「巴黎行程我來定，酒店的預訂、餐廳的選擇、還有我們兩個人的衣服搭配，這些你都要聽我的。但其他的——」
他頓了頓，不情不願地承認，「其他你說了算。」
「成交。」寸珝順手把他袖口往上折了折，折到剛好露出腕骨的位置。
縱川低頭看著自己的袖口。
「你連這個都管？」
「習慣了。改不了，也不想改。把你照顧好了，就是我最大的滿足。」
寸珝轉過身，把縱川從地上拉起來，順帶低頭在他額頭上親了一下。
縱川不說話了，把臉埋進他胸口，悶悶地哼了一聲，像一隻被順毛順得很舒服的貓。
巴黎之行的一切行程、預訂、計劃，縱川全權負責。
頭等艙航班的起飛時間、酒店的名字和地址、每天的大致安排、三套必須預約的項目。
寸珝看完之後說「挺好的」，然後把清單存進了手機備忘錄。
但在那些縱川看不見的地方，寸珝默默地做完了所有他不擅長的事。
出發那天早上，縱川還在樓上做最後的「形象準備」。
他在浴室里對著鏡子弄了十分鐘頭髮，又換了三件外套才滿意。
寸珝已經把兩個人的行李都搬到了玄關。
四個行李箱，兩個雙肩包，整整齊齊地碼在門口。
他檢查了一遍門鎖、水電、燃氣、空調，又去廚房把縱川早上喝了一半的咖啡倒掉、杯子洗了、放進瀝水架。
然後把縱川忘在床頭柜上的眼藥水、忘在沙發上的墨鏡、忘在餐桌上的口香糖一一收進隨身背包里。
「好了嗎？」他朝樓上喊了一聲。
「來了來了！」縱川從樓梯上小跑下來。
他今天穿了一件漸變藍色的真絲襯衫，是Dior Men早秋新款，顏色從領口的淺天藍往下漸變成腰際的深海藍，像一幅被穿在身上的水彩畫。
下身是白色修身西褲，腳上是白色小牛皮運動鞋，手腕上戴著一隻積家Reverso。
寸珝看了他一眼，把他襯衫領口最上面那顆扣子解開。
「巴黎今天二十六度，扣到最上面會熱。」
「我在乎的不是溫度，是領口的線條。」縱川低頭看著寸珝的手指在自己領口上解開那顆扣子。
「領口的線條是給巴黎人看的。你的脖子是給我看的。巴黎人看線條，我看脖子。」寸珝把扣子解開之後又順手理了理領口的弧度，讓領口微微敞開成一個自然的V形，剛好露出鎖骨最內側的那一小塊陰影。
「……你這人講不講道理。」
「不講。跟你沒有道理可講，只有照顧。」寸珝拿起車鑰匙，推開門。
然後回頭看了縱川一眼，「走吧。巴黎人還等著看你的領口線條。」
巴黎戴高樂機場，深藍色的奔馳S級專車已經等在國際到達廳外。
這是縱川讓顧問安排的，寸珝沒有插手。
但他上車之後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欣賞巴黎的街景，而是從隨身背包里拿出一小瓶礦泉水，擰開蓋子，遞給縱川。
「喝了。飛機上你只喝了半杯水，嘴唇都起皮了。」
縱川接過水瓶喝了兩口，正要擰上蓋子，寸珝又說：「再喝兩口。巴黎比北京干，你在這邊很容易上火。」
縱川又喝了兩口，然後把水瓶還給他。
寸珝擰上蓋子放回背包側袋。
司機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這兩個年輕的東方男人，用法語問了一句要不要調空調溫度。
縱川正要開口，寸珝先用法語回答了。
說溫度正好，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