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是縱川挑的。
一家藏在香榭麗舍附近小巷裡的精品酒店,只有二十幾間房,每間房的露台上都能看到艾菲爾鐵塔。
電梯是老式的鐵籠電梯,只能容納兩個人加兩隻行李箱,上升的時候發出沉悶的機械響聲。
縱川靠著轎廂壁,寸珝站在他旁邊,兩個人的行李箱擠在腿邊。
房間的門牌號是404。
縱川用一把真正的黃銅鑰匙打開了門,然後穿過房間,推開落地窗,走到鑄鐵欄杆的小露台上。
艾菲爾鐵塔就在那裡。
寸珝沒有先去看鐵塔。
他先把行李箱打開,把縱川的大衣掛進衣櫃。
巴黎早晚溫差大,縱川容易著涼,大衣必須放在最容易拿到的位置。
然後把縱川的洗漱包拿進浴室,把電動牙刷和洗面奶擺在洗手台右手邊,把隱形眼鏡盒放在鏡子下面的玻璃架上。
最後燒了一壺水,把水壺放在床頭柜上,旁邊擺了一個杯子和一包從北京帶來的板藍根。
縱川在飛機上打了兩個噴嚏,他聽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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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完這些,他才走到露台上,站在縱川身後,手臂環住他的腰。
「你剛才在裡面幹嘛?這麼久。」縱川靠在他懷裡問。
「整理東西。」
「你又在整理東西,你不是說這次讓我安排嗎?」
「我讓你安排行程,沒讓你安排行李。行李是我的地盤。」
縱川轉過身,面對著寸珝。
巴黎午後的陽光落在他漸變藍的真絲襯衫上,他眯著眼睛看著寸珝,表情像是想生氣又找不到理由,最後只擠出一句:「你這樣顯得我什麼都不會。」
「你不需要什麼都會,這又不是你一定要完成的工作。你會挑酒店、會訂餐廳、會安排行程……什麼都會!這些已經夠了。剩下的,我做一下而已。」寸珝低頭看著他,「你是來巴黎看鐵塔的,不是來疊衣服的。鐵塔在那,你看到了。衣服在衣櫃裡,你明天穿的時候會發現它們已經整整齊齊掛好了。這兩件事不矛盾。」
「你是來巴黎幹嘛的?」
「照顧你,和你一起看。」寸珝把縱川被風吹亂的劉海撥到一邊,手指沿著他的髮際線慢慢劃到耳後。
縱川的耳朵在微涼的夜風裡凍得有點紅,寸珝的手掌貼上去,掌心乾燥溫熱,像一塊被體溫焐了很久的暖手寶。
縱川在他掌心裡側過頭,嘴唇擦過他的手腕內側。
那裡的皮膚很薄,能感覺到脈搏在跳動。
「你這人太沒意思了,出來玩還滿腦子都是照顧人。你什麼時候能讓我照顧你一次?」
「你現在就在照顧我。」
「我什麼都沒做。」
「你站在這裡,在艾菲爾鐵塔前面,讓我抱著你。這就是你能給我的最大的照顧。」寸珝低下頭,嘴唇貼著他的耳廓,聲音低得像從胸腔里直接傳過來的,「你不需要給我收行李、訂機票、安排行程。你只需要存在。你存在,就是我所有付出的理由。」
縱川沒說話,把臉埋進他胸口,聞到寸珝身上那件炭灰色亞麻西裝的味道。
不是香水,是面料本身的氣息,混著一點點北京家裡的洗衣液殘留,還有在飛機上沾到的機艙空氣的清冷。
這些味道混在一起,就是現在的寸珝。
他深吸了一口氣,悶悶地說:「我們接下來幹嘛?」
「你想幹嘛?」
「我想在這上面站一會兒,然後去吃飯,晚上再回來看鐵塔亮燈。我查過了,夏天鐵塔十點亮燈,每整點閃五分鐘。」
「好。不過在出門之前,你需要加一件外套。」寸珝鬆開他,走進房間,從衣櫃裡拿出那件縱川的大衣。
不是縱川自己的,是寸珝昨天從乾洗店取回來的。
他提前查了巴黎這一周的氣溫,早晚溫差十度以上,縱川只帶了薄外套,所以他從縱川的衣櫃裡挑了這件最保暖的大衣,乾洗之後放進了自己箱子的夾層里。
「這件……你怎麼帶過來的?我明明沒裝進箱子。」縱川看著他手裡的大衣。
「你裝沒裝不重要,我裝了就行。」寸珝把大衣展開,抖了抖,然後披在縱川肩上。
縱川沒有立刻穿上,而是轉過身,面對著他。
「以後出門,你還是管行李吧。我不管了。反正每次我自己收拾的,你都要重新收拾一遍。我收拾的是草稿,你收拾的是定稿。草稿沒有存在的必要。」
「那你負責什麼?」
「我負責花錢。」縱川說,「和你!兩樣都負責到底。」
「當然可以。」寸珝笑了,把他往自己懷裡拉了拉,然後低下頭,在他額頭上落了一個吻。
他們在巴黎住的第一晚,縱川就發現了這間酒店最妙的不是露台上的鐵塔景觀,而是隔音。
不是那種廉價酒店的隔音,隔壁打個噴嚏都能聽見。
恰恰相反,這間十九世紀奧斯曼建築里的精品酒店,牆壁厚得能擋住炮彈。
縱川在浴室里試過,把水龍頭開到最大,寸珝在臥室里完全聽不見。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他們親熱的時候可以肆無忌憚!
在這裡,誰都不認識他們。
隔壁住的是兩個從里昂來的老太太,在電梯裡碰到的時候沖他們笑了笑,說的是帶著南方口音的法語,其中一個還誇了縱川的襯衫好看。
她們不知道,也不在乎這兩個東方年輕人關上房門之後會做什麼。
縱川從浴室出來的時候,寸珝正靠在床頭看手機。
酒店提供的浴袍是白色棉質的,質地柔軟但有點薄,系帶鬆鬆地打了個結,領口敞得很低。
他靠在床頭,一手舉著手機,另一隻手搭在被子上。
他聽見浴室門開的聲音,抬起頭。
縱川站在浴室門口,穿著一件巴黎新買的睡袍。
不是酒店提供的,是剛才在蒙田大道那家買手店挑的。
深墨綠色的真絲,長度剛好到膝蓋上方一掌寬,系帶是同色系的緞面,他故意沒有繫緊,領口斜斜地掛下來,露出鎖骨和胸口大片被熱水沖得泛粉的皮膚。
他靠在門框上,雙手交叉抱在胸前,那截睡袍下擺堪堪遮住他大腿最上端,再往上一點就要走光。
他也沒有要走光的意思,他在等寸珝看過來。
寸珝看過來之後,手機從手指間滑落,掉在被子上,屏幕朝上,微信對話框裡沈空明發的航班信息還亮著。
他的目光從縱川的小腿往上移,經過膝蓋,經過睡袍下擺的邊緣,經過腰間那根松松垮垮的墨綠色系帶,最後停在縱川臉上。
那雙眼睛也正看著他,裡面有一點蒸汽氤氳後的水潤,有一點洗完澡後的慵懶,還有一點明知故犯的挑釁。
「這酒店隔音特別好。」縱川說。
他刻意壓低了聲音,像在分享一個不能讓別人知道的秘密。
寸珝的目光暗了。
像有人關掉了開關,「啪」的一下,瞳孔放大,虹膜的顏色變深,從深棕變成近乎墨色。
「你怎麼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