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書寧離開時,笑聲還在院外迴蕩。蕭景珩坐在銅鏡前,臉色比夜色還沉。
陸隱替他遞上藥膏。
「殿下放心,三日內便能消腫。」蕭景珩冷聲道:「孤不在意。」說完,挖了一大塊藥膏抹到左臉。
過了一會兒又問:「眼眶的青痕也能消?」
「能。」
他又往右眼塗了兩層。陸隱沉默看著。太子過去刀傷見骨都懶得上藥,如今不過臉腫,恨不得把整盒藥膏糊上去。
有了心上人的男人,果然都一樣。但他還想活,沒敢說。暗衛很快入內。
「殿下,姜首輔已經查到七皇子安插親信的證據。」
「兵部車駕司、武庫司、職方司皆有人被收買,完整名單已經送進姜府。」
蕭景珩放下藥盒。
「明日早朝,他會彈劾?」
「會。」
「讓我們的人順勢開口。」
「是。」暗衛正要退下,蕭景珩忽然問:「姜家會一併提出解除婚約嗎?」
「暫時沒有消息。」
蕭景珩眉眼頓時冷了幾分。姜淺予與蕭承煜的婚約,早就該廢。
不僅牽涉皇子勢力,更礙眼得很。陸隱剛想勸他莫急,宮中暗線又送來一封密報。
「玄真道人今夜進了御書房。」
「皇帝不僅讓他坐上龍椅,還將數本奏摺交給他批閱。」
屋內氣氛驟沉。玄真道人只是江湖術士,卻已經碰到了真正的朝政。
陸隱皺眉。
「會不會是邪術控心?」
蕭景珩否認得很快。
「不會。」
青樓遇刺時,皇帝貪生怕死,拿姜懷遠擋箭。每一個反應都真實得不能再真實。
那不是傀儡。而是一個把命與皇權看得高於一切的人。
「他最擅長裝仁慈。」
蕭景珩眸色陰冷。
「玄真道人能替他批奏摺,必定是給了他更想要的東西。」
長生?續命?又或者,是某種能徹底穩固皇權的手段。想到妖術,蕭景珩腦中忽然閃過姜淺予站在月下的模樣。
會武,會憑空變出東西,還喜歡吃玉米。唇角不自覺揚起。陸隱剛看見,那點笑意便迅速消失。
「繼續盯。」
蕭景珩恢復冷淡。
「皇帝與玄真道人說過什麼、見過幾次、送了什麼東西,全部報來。」
翌日早朝。姜懷遠手持奏摺,站在大殿中央。
「臣彈劾七皇子蕭承煜,私自插手兵部,安插親信,意圖染指軍權。」
名單、書信、銀票,一樣樣呈上。朝臣譁然。兵部乃國之重器。
皇子私下伸手,輕則結黨,重則謀逆。皇帝翻看證據,臉色很快沉下。
「逆子!」
「竟敢背著朕做出這種事!」
他當場下旨。
「七皇子杖責二十,禁足一月。」
處罰一出,大殿反而安靜。只打二十大板?私插兵部親信,竟只罰得與尋常犯錯無異。
一名御史出列。
「陛下,七皇子還在青樓與姜家二小姐私會。」
「他與姜大小姐婚約在身,此舉實在有損皇家顏面。」
皇帝卻擺手。
「兒女私情,何必帶到朝堂?」
「朝廷每日有多少災情、民生需要處置,諸位莫要因這點私事耽誤正務。」
語氣沉穩,冠冕堂皇。幾名原本想追問的朝臣遲疑下來。百姓民生,確實比男女情愛重要。
陛下仍是公私分明。姜懷遠卻只覺得可笑。青樓中與花魁廝混的人,是皇帝。
遇刺後拿臣子擋箭的人,也是皇帝。如今包庇親生兒子,還能站在龍椅上大談民生。
所謂賢明,不過是一層披得太久的皮。皇帝看向他。
「姜愛卿,此事就到這裡。」
「婚約之事,朕日後自會給姜家交代。」
姜懷遠沒有謝恩。他抬手,慢慢摘下頭頂烏紗帽。滿朝文武齊齊愣住。
烏紗被放在冰冷地面上。姜懷遠屈膝跪下。
「臣為官十餘載,不敢說有大功,卻也兢兢業業,不曾負國負民。」
「從前臣以為,只要君明臣忠,大晟便能長治久安。」
皇帝臉色微變。
「姜懷遠,你這是何意?」
姜懷遠抬起頭。眼中再無往日敬畏,只剩徹底失望。
「臣如今,哀莫大於心死。」
「請陛下准臣辭去首輔之位,歸還印綬,自此不再過問朝政。」
滿殿死寂。一國首輔,當朝摘冠。這已不是請辭。而是在告訴所有人——他不願再侍奉眼前這位君王。
朝臣們終於抬頭,第一次真正審視龍椅上的皇帝。那位被他們稱頌多年的明君,臉上的仁厚笑意,終於裂開了一道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