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懷遠烏紗落地,滿朝譁然。
「首輔大人三思!」
「朝中不能沒有您!」
不少官員當即離席圍上來。他們有人由姜懷遠提拔,有人受過他庇護,也有人曾在黨爭中被他保下性命。
這位首輔若真辭官,朝堂必然大亂。皇帝坐在龍椅上,臉色沉了幾分。
「姜愛卿,朕不過訓斥七皇子幾句,你何至於此?」
姜懷遠抬起頭。下一刻,眼淚竟順著臉頰落下。滿朝文武都愣住了。
姜懷遠為官十餘年,向來冷靜持重。何時在人前哭過?
「陛下。」
他聲音發顫。
「臣這些年一心撲在朝政上,常常天未亮便入宮,夜深才回府。」
「臣自以為忠君報國,便無愧於心。」
「可臣直到昨日才明白,自己最愧對的,是唯一的女兒。」
大殿安靜下來。不少官員神色複雜。他們又何嘗不是如此?為官多年,忙於政務,家中子女何時長大、何時生病,往往都是從下人口中聽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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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懷遠繼續道:「淺予自出生起便患有心疾。」
「旁人喝茶吃飯,她卻要靠一碗碗苦藥續命。」
「她從不怨,也不曾給臣添過半點麻煩。」
「可就在臣壽宴那日,姜明珠給她下了烈性媚藥,想把她送進小廝房中毀掉名節。」
群臣臉色頓變。有人忍不住罵道:「畜生!」姜懷遠閉了閉眼。
「幸而淺予身體不好,從不飲酒,只沾了一點藥。」
「否則不到半刻鐘,她便會心疾發作而亡。」
「臣差一點,就要白髮人送黑髮人。」說到此處,他已泣不成聲。
幾位上了年紀的老臣也紅了眼。姜懷遠卻像沒看見,只低聲道:「女兒才從鬼門關回來。」
「姜明珠便又跑到青樓,與七皇子私會。」
「臣帶人去找侄女時,親耳聽見七皇子說,淺予不過是個短命鬼。」
「還盼著她早些死,好休妻另娶。」
「放屁!」
一名武將猛地捶地。
「這還是人說的話?」
另一名官員氣得踹了一腳柱子。
「換作是我,別說打一頓!」
「我當場就廢了那小子的命根子!」
話剛出口,他忽然意識到七皇子的父親正坐在上面。整個人一僵,默默縮進一群同色官服中。
皇帝的臉黑了一瞬。卻不好發作。姜懷遠順勢叩首。
「臣承認,臣一時憤怒,動手打了七皇子。」
「臣有罪。」
「可臣也是父親。」
「親眼看著病弱多年的女兒,被人如此輕賤羞辱,臣實在無法冷靜。」
群臣紛紛點頭。
「首輔大人護女心切,情有可原。」
「若連親生女兒都不護,還算什麼父親?」
青樓痛打皇子的事,轉眼便從以下犯上,變成了一個父親最本能的維護。
姜懷遠再次叩首。
「臣不求七皇子受重罰。」
「只求陛下體恤臣愛女之心,收回賜婚聖旨。」
「臣辭官之後,便帶妻女離開京城。」
「從此遠離朝局,陪淺予安穩度過餘生。」
大殿之上,一時只剩壓抑的抽泣聲。皇帝看著跪在下方的姜懷遠,眼中竟也漸漸湧出淚水。
一滴。兩滴。很快淚流滿面。可他自己似乎毫無察覺,仍神情威嚴地坐在那裡。
姜懷遠抬頭時,心中陡然升起一絲異樣。皇帝何時如此容易動情?
而且這淚,來得未免太快。可此刻不是深究的時候。皇帝好半天沒說話,終於嘆息。
「是朕考慮不周。」
「既然兩個孩子無緣,這門婚事便作罷。」
「傳朕旨意,解除七皇子蕭承煜與姜淺予的婚約。」
滿朝頓時鬆了口氣。姜懷遠俯身謝恩。
「臣謝陛下成全。」
他剛要重新提辭官,皇帝已經走下龍階,親自將人扶起。
「辭官之事,不必再提。」
「你我兩家雖做不成親家,卻仍是多年朋友。」
「江山社稷,也離不開姜愛卿這樣的功臣。」
一句朋友,顯得寬厚親近。一句社稷,便將姜懷遠重新架回首輔之位。
群臣立刻高呼。
「陛下英明!」
「陛下仁厚!」皇帝扶著姜懷遠的手,溫聲道:「此事便到此為止,莫要再傷君臣情分。」
姜懷遠低頭。
「臣遵旨。」
表面依舊恭敬。心中卻徹底清醒。皇帝只用了幾句話,便將包庇皇子的昏庸,變成體恤臣子的仁慈。
既保住七皇子,又留住首輔,還順勢收攏滿朝人心。過去十餘年,他竟一直把這種算計,當成了賢明。
姜懷遠重新戴上烏紗。只是這一次,他看向龍椅的目光,再無半分真正忠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