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牆內外，人潮如海。
姜淺予望著那條幾乎看不到盡頭的隊伍，側頭問蕭景珩。
「你到底想做什麼？」
蕭景珩卻沒有回答。
他握著她的手，忽然認真道：「阿淺。」
「你覺得孤是怎樣的人？」
姜淺予一頓。
眼前這人，溫潤時像清風明月。
吃醋時陰陽怪氣。
委屈時會紅眼掉淚。
發狠時，又能不動聲色布下殺局。
實在很難用一句話概括。
她思考片刻。
「複雜。」
蕭景珩明顯不滿意。
「只是複雜？」
「那你想聽什麼？」
他沉默下來。
他想知道，她喜歡的究竟是哪個自己。
是白衣溫和、對人有禮的太子。
還是那個會嫉妒、會算計、會想著把她永遠藏起來的蕭景珩。
若她只喜歡良善純粹的人，他便只能將所有陰暗永遠埋住。
哪怕裝一輩子。
他也願意。
從幼年起，蕭景珩便學會了忍。
中箭不哭。
親人一個個離開，也只會躲在無人處咬緊牙關。
因為眼淚換不來救贖，只會讓敵人更興奮。
唯獨在姜淺予面前，他會把一點委屈都放大。
她哄他，抱他，替他擦淚。
那些耐心，被他視作最直接的愛意。
可方才她也會不耐煩。
會冷著臉問他是不是故意找事。
蕭景珩忽然意識到，自己不能總這樣。
若鬧得太多，她早晚會厭。
以後得乖一點。
至少，要先確認她能不能接受真正的他。
姜淺予看著他眼底不斷變化的情緒，已經猜出大半。
她抬手捏住他的臉。
「蕭景珩。」
「我早就知道你不是表面那樣。」
「在這種地方長大，若真單純得像張白紙，不是早死，就是有人拼命護著。」
「你沒有那種運氣。」
蕭景珩眼睫輕顫。
姜淺予繼續道：「何況我也不是什麼善人。」
「你溫柔也好，陰暗也好。」
「偏執、涼薄、愛哭、愛吃醋，都無所謂。」
「只要還是你。」
「我都會喜歡。」
人聲震耳。
蕭景珩卻像什麼都聽不見了。
「無論怎樣？」
「無論怎樣。」
「不是哄孤？」
「不是。」
蕭景珩眼眶漸漸發熱。
下一瞬，他把人緊緊擁進懷裡。
「阿淺。」
「孤真的很愛你。」
姜淺予抬手環住他。
「知道了。」
「不是一點。」
「很多。」
「嗯。」
「比皇位、江山和命都重要。」
姜淺予輕拍他後背。
「知道了，小笨蛋。」
蕭景珩抱了許久，才貼著她耳邊低聲道：「這些話，孤原想留到新婚夜慢慢告訴你。」
「為何現在說了？」
「怕到時沒空。」
姜淺予眉梢一挑。
蕭景珩一本正經補充：「畢竟還有別的事要做。」
姜淺予沉默。
這人總能在她感動時，精準把氣氛帶偏。
她剛想抬手敲他，宮道前方忽然傳來山呼般的聲音。
「祝陛下一統江山！」
「祝陛下一統江山！」
百姓讓開一條路。
數十名壯漢推著巨型木架緩緩前行。
木架上立著一個高達數丈的巨大木桶。
桶中沒有金銀。
全是生薑。
一塊塊生薑層層堆疊，最終壘成足有十米高的姜山。
眾人終於明白。
今日百姓能進宮，並非偶然。
蕭景珩提前將皇帝壽宴的消息傳遍京城。
只要每人帶一塊生薑，便可入宮親眼拜見傳說中的聖明天子。
百萬百姓。
百萬塊姜。
匯成眼前這座龐然大物。
生薑。
江山。
正是「一統江山」。
滿朝文武都被這份賀禮震住。
百姓更是興奮高呼。
皇帝站在最前方，眼神也逐漸熾熱。
一統江山。
這四個字，正好擊中他最深的野心。
大晟吞併寧樂國後，疆域已經空前遼闊。
如今只剩北方的北宸國，國力強盛，鐵騎悍勇。
數年前，大晟與北宸交戰慘敗。
皇帝只能送嫡長公主前去和親。
後來公主客死異國，兩國依舊沒有真正安穩。
如今，北宸再次施壓。
皇帝已經準備把六皇子蕭硯川的同胞姐姐蕭昭寧送去。
再換幾年和平。
可他心中真正想要的，從來不是和平。
而是等大晟休養生息，再揮軍北上，徹底吞併北宸。
成為史書中前無古人的千古一帝。
姜淺予看著皇帝眼底毫不掩飾的貪婪，終於明白蕭景珩為何送這份禮。
「你在捧殺他。」
蕭景珩笑了。
「阿淺聰明。」
百萬百姓已經入宮。
滿朝文武也親眼見證。
今日皇帝若順著這份賀禮，說出自己的野心，便會進一步刺激六皇子與昭寧公主一脈。
若否認。
又等於當眾承認自己沒有一統天下的魄力。
無論怎麼選，都會露出破綻。
姜淺予抬眸看向六皇子。
蕭硯川站在人群中，手已經按上劍柄。
臉色冷得駭人。
今日被當作壽禮送進宮的，表面是百萬塊生薑。
真正被架到火上的。
卻是整個大晟皇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