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為何要陷害自己的親生兒子？」
質問聲從四面八方湧來。
蕭景珩抱著牌位，指節一點點收緊。
皇兄蕭明昭曾經相信父皇。
皇姐相信。
母后也相信。
寧樂國那些願意歸順大晟的族人，更相信所謂天子仁德。
可最後呢？
一個背上謀反罪名，滿門被屠。
一個遠嫁異國，屍骨難歸。
一個被幽禁折磨，連死訊都無人知曉。
還有無數族人，被扣上叛亂之名，埋進亂葬崗。
蕭景珩胸口發悶，幾乎聽不見外界聲音。
他下意識將牌位抱得更緊。
隔著人群，姜淺予靜靜望著他。
沒有出聲。
只是一如既往站在那裡。
蕭景珩對上她的目光，呼吸漸漸平穩。
還不能亂。
今日不是悲傷的時候。
他必須先把那人經營多年的明君假面，一層層撕下來。
皇帝被陸隱按在石階上，仍在強撐。
「書信確實是朕命人偽造。」
此言一出，全場譁然。
皇帝卻理直氣壯道：「可蕭明昭私藏兵器，本就意圖不軌！」
「朕不過是把他的罪名坐實。」
幾名老臣臉色徹底變了。
「既然確有私藏兵器，何須偽造書信？」
「東宮謀反案，難道從頭到尾都是假的？」
皇帝厲聲道：「兵器便是鐵證！」
「是嗎？」
蕭景珩抬手。
第二輛囚車被推到人前。
車門打開，一名清瘦中年男子踉蹌下車。
幾名老臣瞬間認出他。
「周謹？」
「當年的東宮詹事？」
周謹跪倒在地。
「罪臣周謹，拜見故太子殿下。」
他朝蕭明昭牌位重重磕頭。
一下。
兩下。
額頭很快見了血。
「當年，罪臣負責東宮日常事務。」
「陛下以我全家性命相逼，命我將三百件兵器秘密運入東宮庫房。」
「前太子毫不知情。」
「所謂私藏兵器，也是栽贓！」
百姓中驚呼不斷。
周謹聲音發顫。
「罪臣怕死，害了太子。」
「可事成之後，陛下依舊殺盡我一家老小。」
「連我兩歲的幼子，也沒放過！」
皇帝猛地掙扎。
「胡說！」
「周謹早就死了！」
「他不可能活到今日！」
蕭景珩立刻問：「父皇為何如此確定？」
皇帝怒吼：「朕早派人將他全家殺盡，絕不可能留下後患！」
話音落下。
滿場死寂。
皇帝自己也僵住了。
蕭景珩緩緩笑了。
「原來父皇不僅知道栽贓之事。」
「還親自下令殺人滅口。」
皇帝臉色由青轉白。
「你算計朕！」
「今日一切，都是你為了謀權篡位布下的局！」
蕭景珩神色冷淡。
「急什麼？」
「真正的揭露，才剛開始。」
又一人被扶進人群。
那是一名白髮蒼蒼的老嬤嬤。
雙眼只剩凹陷傷疤。
說話時，嗓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
「老奴曾侍奉元後。」
她摸索著跪下。
「元後被幽禁後，陛下多次親自去舊宮。」
「老奴親眼看見，他用長鞭抽打娘娘。」
「娘娘病得起不來身，他仍逼她跪著認錯。」
人群再次騷動。
老嬤嬤抬起空洞雙眼。
「老奴因為看見太多，被挖去雙眼，又灌了毒藥。」
「若非太子殿下尋到老奴，請人醫治，老奴這輩子都無法開口。」
皇帝厲聲道：「一個瞎子的話也敢信？」
「她被太子收買了！」
「那我呢？」
一道女聲突然響起。
皇帝近日最寵愛的麗嬪衝出人群。
她跪在地上，猛地撩起衣袖。
手臂上遍布深淺不一的鞭痕。
有些已經結痂。
有些仍在滲血。
「求諸位大人救救我！」
「陛下在人前寵我，私下卻只要不順心便動手。」
「宮中那些所謂染病而亡的姐妹，根本不是病死！」
她哭得渾身發抖。
「我不想死。」
「求你們讓我出宮！」
朝臣沉默了。
百姓也沉默了。
眼前的麗嬪，正值盛寵。
尚且如此。
那被幽禁多年的元後，當初又該有多絕望？
皇帝經營多年的深情仁厚，在這一刻徹底碎裂。
忽然，一塊生薑從人群中飛出。
砰！
正中皇帝額頭。
一名青年紅著眼怒罵：「昏君！」
皇帝愣了一下。
隨即徹底撕掉偽裝。
「放肆！」
「天下都是朕的！」
「兒子是朕生的，朕想殺便殺！」
「嬪妃是朕的女人，朕如何處置都輪不到旁人開口！」
「你們這些賤民，也是朕的子民！」
「朕要誰死，誰便得死！」
此言一出，連最後幾個替他說話的人都閉了嘴。
蕭景珩捧著兄長牌位，緩緩走到他面前。
「錯了。」
皇帝怒視他。
蕭景珩一字一句道：「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
「沒有百姓耕種，便沒有糧食。」
「沒有將士守土，便沒有疆域。」
「沒有萬民供養——」
「又何來君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