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百姓,何來君王?」
蕭景珩聲音不高,卻像一記重錘,砸得滿場寂靜。
朝臣神色震動。
百萬百姓更是第一次聽見皇族說出這樣的話。
皇帝卻像被踩中了最深的恐懼,踉蹌後退。
「胡說!」
「天下是朕的!」
「江山也是朕的!」
他一遍遍重複,聲音卻越來越虛。
蕭景珩捧著蕭明昭的牌位,緩步逼近。
「你心中從來沒有天下。」
「只有皇位。」
「誰威脅你的威望,你便殺誰。」
「皇兄賢名遠勝於你,所以你偽造謀反罪證,將他滿門屠盡。」
「皇姐遠嫁北宸,為大晟換來喘息之機,你卻連她的屍骨都不肯迎回。」
「母后助你登位,替你穩住寧樂舊部,最後卻被你幽禁折磨。」
他每說一句,皇帝的臉色便白一分。
「凡與你沾親帶故之人,皆是不幸。」
不遠處,蕭硯川握緊長劍。
他想起被關進舊宮、受盡折磨的母妃,眼底只剩一片死寂。
陸隱將皇帝死死按住。
蕭景珩走到他面前,把蕭明昭的牌位送到他眼前。
「跪下。」
皇帝身體一顫。
「朕是天子!」
「絕不可能跪一塊牌位!」
「他是逆臣!」
蕭景珩雙目漸漸染紅。
「你再說一遍。」
皇帝張了張嘴,竟沒敢出聲。
牌位上的名字像一雙眼睛,正冷冷看著他。
這些日子反覆出現的噩夢再次湧上腦海。
蕭明昭滿身是血,站在床頭問他——
父皇,為何殺我?
皇帝腿腳發軟。
蕭景珩忽然厲喝:「跪下!」
撲通!
皇帝雙膝重重砸在地上。
當著滿朝文武。
當著百萬百姓。
他終於跪在蕭明昭靈位之前,彎下了多年不肯低下的脊樑。
天空不知何時暗了下來。
細雪悄然飄落。
白色雪花落在蕭景珩發間、肩頭。
他捧著兄長牌位站在風裡,臉色蒼白,單薄得仿佛下一瞬便會碎裂。
姜淺予穿過人群,走到他身邊。
她什麼都沒說,只抬手替他拂去肩頭積雪。
蕭景珩死寂的眼眸微微一動。
隨後立刻握住她的手。
十指緊扣。
掌心的溫度,終於把他從舊日深淵裡拉了回來。
皇帝跪得膝蓋發疼,仍不肯認輸。
「朕即便不是好父親,也不是好丈夫。」
「卻仍是大晟的好皇帝!」
「朕吞併寧樂,擴張疆土。」
「朕讓百姓安居樂業!」
「憑這些功績,誰也不能逼朕退位!」
先前扔生薑的青年再次站了出來。
他身上的粗布衣滿是補丁,雙手布滿木刺留下的傷口。
「安居樂業?」
青年冷笑。
「草民是木匠。」
「每日天不亮便幹活,直到深夜才能歇。」
「可賺來的錢交完稅,連一家人的飯都不夠吃。」
「前幾日餓得沒辦法,只能挨家挨戶討食。」
他撿起一塊生薑。
「這就是陛下說的安居樂業?」
話落,生薑再次飛出。
砰!
正中皇帝額頭。
皇帝狼狽歪倒,額角立刻紅了一片。
姜淺予挑眉。
「投得真准。」
她側頭對蕭景珩道:「你以後若登基,可以把他招進軍中做弓箭手。」
「至少不會餓肚子。」
蕭景珩唇邊終於有了淡淡笑意。
「好。」
皇帝氣得渾身發抖。
「蕭景珩,你放肆!」
姜淺予垂眸看他。
「別叫了。」
「你現在趴在地上的模樣,比狗還像狗。」
四周傳來壓不住的笑聲。
皇帝臉色漲紫。
可有了木匠開頭,更多百姓站了出來。
一名老婦哭著道:「三年前大旱,朝廷說撥了賑糧。」
「可到我們村時,只剩幾袋摻了沙的陳米。」
「我小孫子活活餓死!」
一名農夫也紅著眼喊道:「今年賦稅又漲了!」
「家裡兩畝地,收成還不夠交稅!」
「官差說這是陛下為北伐籌軍餉!」
「可我們連冬天都熬不過,哪還管得了什麼一統江山?」
「我女兒被縣令強占,告到府衙,卻反被打了三十大板!」
「地方官都說陛下聖明,可他們拿走的銀子,難道不算在陛下頭上嗎?」
聲音越來越多。
旱災。
洪水。
重稅。
徭役。
賑糧被層層侵吞。
朝臣中不少人臉色發白,紛紛低頭。
這些銀子去了哪裡,他們比誰都清楚。
皇帝怔怔聽著。
他第一次發現,自己口中的盛世,與百姓活著的天下完全不同。
他只看奏摺里的歌功頌德。
只聽地方官報來的五穀豐登。
至於百姓究竟吃不吃得飽,他從未在意。
人群中,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
「昏君退位!」
緊接著,更多聲音響起。
「昏君退位!」
「退位!」
「退位!」
百萬人的怒吼匯成洪流,衝上宮牆,震落檐角積雪。
皇帝跪在亡靈牌位前,臉色慘白。
他苦心經營數十年的明君盛名,終於在這一聲聲呼喊中,徹底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