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湯麵端上桌,裴姝已經收拾好情緒。
她拿起筷子,慢條斯理地挑面,吹涼之後小口吃下,舉止斯文溫柔。
凌雲州坐在對面,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裴姝察覺到他的視線,心中有些慌亂,卻始終沒有抬頭。
吃完最後一口,她拿紙巾輕輕按在嘴角,抬眼朝他淺淺一笑:「阿州煮的麵條最好吃。」
笑容溫順自然,還帶著渾然天成的嬌俏,仿佛又是一個普通的夜晚,日記的事好似從未發生。
凌雲州嗯了一聲,輕輕抬起手裡的杯子,喝下一口。
緊接著,視線轉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半句沒有多問。
裴姝心底鬆了口氣。
她心裡不停告誡自己,不能慌,不能流露逃離的念頭。
凌雲州看著溫和,實則時刻緊繃,一旦發現她想走,就會像繩索一樣把她死死困住。
護照、身份、出逃路線,她一概不能問。
「明天想吃什麼?」
凌雲州忽然開口。
裴姝歪頭想了想:「上次阿姨做的的番茄牛腩就不錯。」
「行。」
凌雲州起身收碗,路過她時,手掌輕輕碰了碰她的頭頂。
帶著安撫的意味。
裴姝一動不動,直到聽見廚房流水聲,才鬆開攥得死緊的手,掌心全是冷汗。
同一夜幕之下,酒店房間。
路遠山坐在床沿,擰開藥膏。
周錦側過脖頸,髮絲被攏到肩頭。
他把淡黃色藥膏點在指腹,小心翼翼塗抹在她頸間紫紅的掐痕上,動作輕得不能再輕。
周錦睫毛輕顫:「我自己來吧。」
「別動。」
路遠山低聲道。
薄荷涼意漫開,周錦緊繃的肩膀慢慢放鬆。
塗完藥,他掖好她的被角:「睡吧。」
周錦欲言又止,最後閉上眼,呼吸漸漸平穩。
路遠山守了十多分鐘,確認她睡熟,才走到客廳,給季婉發消息:今晚應酬,不回來了,早點休息。
五分鐘後,季婉回來三個字:知道了。
路遠山盯著屏幕,將手機倒扣桌面,按了按眉心,拿上外套出門。
季家別墅,家庭醫生剛離開。
季婉靠在貴妃榻,手背上還留著輸液膠布,臉色慘白。
看到消息,她嘴角極淡地扯了一下,便把手機放到一邊,閉上眼。
保姆進來,以為她睡了,輕輕給她拉好被子,拉好窗簾,才輕柔地離開。
房門關上的那一刻。
她閉上眼,兩行清淚從眼角滑落。
城西創意園,張衡的畫室亮著冷白燈光。
路遠山停車上樓,電子鎖咔噠打開。
推門而入,滿室松節油氣味。
地上鋪滿沾了顏料的舊報紙,張衡背對著他,拿寬刷在畫布抹出一道赭石色。
「坐。」
他頭也不回。
路遠山沒有坐下:「周錦脖子上的傷,是你弄的?」
張衡畫筆一頓:「她跟你說的,還是你親眼看見?」
「我親眼看見。」
張衡放下刷子轉過身。
亞麻襯衫滿身顏料污漬,清瘦的臉上眼角有紋,一雙眼卻亮得偏執。
「是我掐的。你想怎樣?」
「我不想怎麼樣。」
路遠山神色平靜,「我只是來告訴你,我們都不再年輕了,別總是搞這些年輕人玩的把戲。你要是恨到動手傷人,就放她走。放不下,就別再傷害她。」
「路總大半夜跑到畫家這裡興師問罪,場面倒是滑稽。」
張衡隨手將擦筆布丟在矮桌,上前兩步站定,抬眼直視他,
「沒錯,她脖子,是我掐的。你打算如何?」
路遠山並未動怒,垂眸看向他,神色沉靜如水。
「我不想為難你。今夜過來,只是想告訴你……」
「告訴我什麼?」
張衡直接打斷,語氣帶著藝術家獨有的幾分輕佻譏誚,
「勸我善待她?
還是宣告你不會再把她讓給我?
路遠山,你都五十歲了,怎麼想法還像三十歲的毛頭小子。」
他繞著路遠山緩步走了半圈,步態散漫,如同在展廳審視一幅不盡人意的作品。
「路遠山,我瞧不起你。
不是恨你當年把周錦交給我,是瞧不起你到現在還妄圖兩全。
心裡裝著周錦,又不敢得罪季家。
想做重情重義的好人,又捨不得手中權位。
靠著岳家才爬到今天,現在跑來我面前演一往情深,不覺得虛偽可笑?」
「你根本不知道我有多憎惡她。
憎惡她那副一味逆來順受的模樣,憎惡她被掐住脖頸,也不吵不鬧不掉一滴眼淚。
可偏偏……」
他話音一頓,笑意變質,纏繞著愛恨交織的複雜,
「可她越是這般,我越是放不下。
你懂這種滋味嗎?
又愛又恨。
恨當年季家把她推到我身邊,恨她心甘情願認命,恨她……到如今,第一時間想到的還是你。」
「你們相愛,傷害的卻是旁人,你覺得你們很高尚嗎?」
路遠山靜靜聽完這一大番話,臉上不見半分起伏。
等他話音落下,才緩緩開口,聲音沉靜得如一潭死水。
「張衡,當年我身不由己,季家要我簽什麼,我便只能照做。這件事,我背負了二十年,不必你來反覆提醒。」
「那你現在來做什麼?」
張衡抬眼,眼底跳動著神經質的微光,「來彌補愧疚?扮演救世主?不覺得為時已晚嗎?」
張衡冷笑,揮動畫筆狠狠把顏料抹上畫布,「門在那裡,不送。」
路遠山沉默佇立幾秒,轉身離開。
鐵門砰的合上。
畫室只剩一人。
張衡猛地把刷子摔出去,顏料四濺。
他撐著膝蓋大口呼吸,抬手抹了把臉,顴骨蹭上鉛灰也不在意。
他望向緊閉的門,眼底情緒翻湧,歸於一片疲憊漠然。
畫布厚重的赭石顏料之下,隱約還藏著一道女人側頸的輪廓,怎麼也蓋不完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