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與此同時,凌渡正在書房看文件。
管家的電話剛好打進來,語氣恭敬,卻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老爺子讓您現在立刻回老宅一趟。」
凌渡放下手裡的文件,換了身衣服便出門了。
凌家老宅在城東,院子幽深,道路兩旁的梧桐落了滿地枯葉,踩上去沙沙作響。
他穿過前廳,走到正堂門口,腳步微微一頓。
太師椅上坐著凌老爺子。
老人家滿頭白髮,脊背卻依舊挺得筆直,手裡握著一根紫檀拐杖,豎在腿邊。
拇指抵著杖頭,一下下輕輕磕著地面。
「進來。」
老爺子淡淡開口。
凌渡抬腳進門,還沒來得及說話,拐杖猛地重重一頓。
「跪下。」
凌渡沒有絲毫猶豫,雙膝落地,直直跪在冰涼的青磚地上。
寒意透過布料,絲絲縷縷滲進身體裡。
老爺子沉沉看著他,眼裡壓著濃重的情緒。
「知道自己錯在哪了?」
「知道。」
凌渡垂著頭,聲音低沉,「我錯了,爸。」
「錯哪兒?」
「不該動靜太大,不該讓外人察覺凌家的調查,鬧得人盡皆知。」
老爺子沉默許久,拐杖在地上輕輕挪了半寸,穩穩落定。
「你清楚凌家有多少對手,多少雙眼睛盯著我們。」
他語氣帶著失望,
「就為了一個女人,你動用所有人脈資源,把事情鬧得滿城風雨。凌家能穩穩立足這麼多年,靠的就是低調。這些道理,我從小教你無數遍,你都忘了?」
凌渡垂著頭,一言不發。
看著他低垂的模樣,老爺子輕輕嘆了口氣。
他撐著拐杖站起身,緩步走到凌渡面前,抬手覆在他頭頂,五指輕輕攏了攏,像小時候安撫他那樣溫柔。
「起來吧。」
凌渡起身時,眼眶已經悄悄泛紅。
他偏過頭,刻意避開老爺子的視線,藏住眼底的失態。
老爺子坐回椅子上,安靜沉默了很久,再開口時,聲音帶著長輩獨有的疲憊與無奈。
「我原本以為,你和戈薇最後一定會結婚。」
「當初的訂婚書,是我親手簽的字。
你說先在國外辦儀式,回國再擺宴席,我二話不說就答應了。
那時候你跟我提起她,眼裡全是光,我以為你是真心想和她過一輩子。」
凌渡喉結狠狠滾動了一下,心口酸澀發堵。
「誰能想到,最後會變成這樣。」
老爺子握緊拐杖,語氣悵然,
「人不在了,你就不顧一切翻遍所有,非要查到底。渡兒,值得嗎?」
凌渡張了張嘴,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這些話說出口,只會讓人以為他瘋了。
他只能低聲道歉:「對不起。」
老爺子疲憊地擺了擺手,讓他離開。
走出老宅,凌渡沒有回家。
他開車去了雀翎酒吧,把車鑰匙丟給門童,獨自走進大廳。
他沒開包廂,就坐在大廳最角落的卡座。
大廳燈光昏暗,輕音樂緩緩流淌,零散的客人低聲閒談。
他點了一瓶威士忌,不加冰,一杯接一杯地往嘴裡灌。
烈酒入喉滾燙,落進胃裡,卻慢慢凝成一片寒涼。
不知喝了多久,一道遲疑的女聲在身側響起:「凌家小叔?」
凌渡抬眸望去。
吧檯的燈光落下來,站在卡座旁的女孩二十來歲,臉蛋線條柔和,眉眼溫柔,帶著淺淺笑意。
是路家的小姑娘,路薇。
看清他泛紅的臉頰、濕漉漉的眼底,路薇明顯愣了一下。
一眼就能看出,他喝了不少酒。
「小叔,你什麼時候回國的?」
她放輕聲音,「我們在樓上開了包廂,要不要一起上去坐坐?」
她身後不遠處,站著一群年輕男女,都探頭看著這邊,不敢貿然上前。
凌渡淡淡掃了一眼,伸手從西裝內袋掏出一張卡,輕輕推到路薇面前。
「小叔請你們玩。拿去,我該回去了。」
路薇大方收下,笑著道謝:「謝謝小叔。」
凌渡拿起沙發上的外套起身離開,路過路薇身邊時,腳步微微一頓。
他的目光在她臉上短暫停留一瞬,隨即快速移開。
走出酒吧,晚風撲面而來。
他站在台階上,深深吸了一口氣。
方才那一瞬間,路薇的鼻樑弧度、唇峰輪廓,莫名和戈薇重合在了一起。
他明明沒見過路薇幾次,從前從未留意,可這一刻,心底卻莫名湧上熟悉的錯覺。
凌渡用力甩了甩頭,壓下紛亂的思緒,轉身上車。
當晚,他住進了皇朝酒店頂層。
他靠在沙發上,久久凝望著空白的天花板。
腦海里一遍遍回放著戈薇的模樣,從初見的驚艷,到最後的離別,所有畫面循環往復,揮之不去。
閉眼,再睜眼,依舊只剩一片空茫。
……
同一座城市的另一端,凌雲州也挨了一頓狠訓。
父親的電話打過來,剛接通,嚴厲的訓斥聲就砸了過來,音量大得震得聽筒嗡嗡作響。
「你小叔胡鬧也就罷了,你跟著湊什麼熱鬧?!」
「老爺子是給你面子,才沒當眾責罰你!
你知不知道我在老爺子跟前替你說了多少好話、挨了多少訓?
集團最近忙得腳不沾地,我天天忙得團團轉,還要替你的荒唐事背鍋!」
凌雲州默默把手機拿遠些許,等父親罵完停頓換氣,才輕聲開口:「爸,我錯了。」
「你次次認錯次次不改!」
父親依舊怒氣未消,「我問你,你跟著查那些亂七八糟的事,到底想幹什麼?」
凌雲州沉默著,沒有作答。
父親又數落了許久,最後丟下一句「給我安分一點」,直接掛斷了電話。
聽著聽筒里的忙音,凌雲州把手機放在窗台。
他靜靜立在窗前,望著沉沉夜色。
玻璃窗映出他平靜的側臉,看不出半分情緒起伏。
小叔執著追查,情有可原。
戈薇是他的未婚妻,執念難放,再正常不過。
可他自己呢?
他為什麼,也偏執地跟著查個不停?
凌雲州望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視線慢慢渙散。
他想起今天晚飯時,裴姝安安靜靜吃麵、溫順淺笑的模樣,想起她異常的沉默。
他聽得出來,那片平靜底下,藏著太多東西。
他沒有拆穿。
他執著追查,是為了印證心底的猜測?
還是……
他從始至終,都在害怕那個猜測,成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