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裴姝怎麼也沒想到，會在這種地方碰到賀燼野。
那個中介機構是她花了三天時間在網上翻出來的。
帖子寫得很隱晦，關鍵詞是"長期移居規劃"和"特殊通道"，底下跟帖的人不多，但有幾個人反覆提到同一家。
她循著線索摸過去，對方給了個地址，說她到了自然會明白。
地址在老城區，一棟灰撲撲的六層小樓。
外牆貼著褪色的瓷磚，一樓開了家五金店，捲簾門半拉著。
裴姝在樓下猶豫了兩秒，確認門牌號沒錯，才從側面那扇窄門進去。
電梯只能到五樓，剩下兩層要走樓梯。
她在六樓找到一扇沒有標牌的深灰色防盜門，按了門鈴，裡面有人開門。
門後是一條鋪著深色地毯的走廊，暖黃色的壁燈照得柔和，盡頭是一間寬敞的辦公室，落地窗朝著南邊，窗外是另一棟老樓的屋頂，安靜得不像在城市裡。
前廳擺著一組皮質沙發，茶几上放著茶具和幾本雜誌。
牆上的執照框用的是啞光銅色，再往裡走才是接待室。
裴姝在前台報了預約，小姑娘把她引進了最裡面那間辦公室。
她剛坐下，抬眼就看到了桌上的墨鏡。
鏡框側面一道暗紅色紋路，她認識。
心跳還沒來得及加速，門已經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一頭紅髮先闖了進來。
賀燼野今天穿著黑色薄外套，領口微敞，一隻手搭在門框上，另一隻手伸過來，掌心抵住了裴姝正往裡合的門板。
他的動作不緊不慢，力道很穩，裴姝推了一下沒推動。
"姝姝姐姐，"
他歪著頭看她，藍色的眼睛在燈光下亮得晃人，"好巧啊。你怎麼會在這裡？"
裴姝鬆開門把手，退後半步，面上擠出一點禮貌的笑意。
"好巧。我替一個朋友諮詢點事。"
"是嗎？"
賀燼野仍然倚著門，沒有讓開的意思，"什麼朋友？我認識嗎？"
裴姝心裡壓著煩躁，臉上的笑淡了幾分。
她不喜歡賀燼野這種理所當然問東問西的態度，他們之間遠沒熟到那個程度。
賀燼野注意到了她神色里那點不悅，但沒退縮。
他微微偏了下頭，那縷垂在額前的紅髮跟著晃了晃，藍色的眼睛認真看著她。
像一汪清泉，也像一眼望不到底的漩渦。
"姝姝姐姐，"
他輕聲說，"有事情可以找我幫忙呀。"
說完這句，他沒等裴姝回應，側身讓開了門口，把手插進外套兜里，轉身往走廊另一頭走去。
紅髮在暖黃的壁燈下格外扎眼，步子散漫，像是隨口路過，隨口搭話。
裴姝站在門內看著他走遠，直到那抹紅色消失在走廊拐角，才真正鬆了口氣。
她把門關上，反鎖，轉身重新坐到辦公桌前。
中介是個三十出頭的男人，戴著金絲眼鏡，剛才全程安靜坐在那裡沒出聲。
見裴姝坐回來，他推了推眼鏡，繼續介紹業務。
裴姝問得很細。
多少錢，多長時間，需要什麼材料，走哪條路線，風險多高。
她一個問題接一個問題，儘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平常，像真的在替一個"朋友"打聽。
中介拿出一份報價單遞過來。
裴姝接過去看了一眼，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比她預想的高出將近一倍。
"這麼貴？"
她抬頭看他。
中介面色如常，語氣平緩："特殊通道的價格是這樣的。您也清楚，這不是普通旅遊簽證。材料、關係、安全係數，每一項都要花錢。價格越高，保障越到位。"
裴姝沉默了幾秒。
她手指在報價單邊緣敲了兩下，沒有當場拍板，只說"回去和朋友商量一下"。
她站起來，扯了扯衣擺，拉開門往走廊看了一眼，確認外面沒人，快步走了出去。
電梯下行的時候，她靠在轎廂壁上，閉了閉眼。
貴是貴了點。
但那個中介說話滴水不漏，公司雖然藏在老樓里，內部裝修和排場看得出是花了心思的，不像皮包公司。
而且賀燼野能出現在這裡，說明這個地方至少有幾分來頭。
她走出樓門，鑽進路邊計程車，沒再回頭。
六樓走廊里安靜了很久。
中介從辦公室出來，左右看了看，轉身走向走廊盡頭那扇和牆壁融成一色的暗門。
推門進去，裡面是一間不大的會客室，燈光暖而柔，單人沙發旁邊的小圓桌上放著一杯沒動過的茶。
賀燼野坐在沙發里，翹著腿，手裡終於點上了那支煙。
"Boss。"
中介微微欠身。
賀燼野吐了口煙，煙線在燈下緩緩散開。
他目光落在對面牆上掛的一小幅畫上，看了幾秒，才開口。
"她問了什麼？"
中介簡潔地把裴姝的問題複述了一遍，末了補了一句："看到報價單的時候猶豫了一下。沒有當場簽，說要考慮。"
賀燼野彈了彈菸灰，嘴角彎起一道淺淺的弧度。
"她嫌貴？"
"沒有明說。但表情看得出來。"
"那就對了。"
賀燼野把煙掐滅在菸灰缸里，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簾拉開一條縫，外面的老城屋頂一片灰濛濛的。
他看著樓下那輛計程車匯入車流，慢慢消失在街口。
"下次她再來，你跟她說老客戶介紹可以打七折。"
中介頓了一下："但是我們沒有老客戶。"
賀燼野轉過身，藍眼睛在暖光里顯得很深。
"從今天開始有了。"
他走到門口，拉開門之前回過頭看了中介一眼："另外，五樓那間空著的套房收拾出來，窗子改成單向玻璃。她下次來，帶到那邊談。"
中介點頭應下。
賀燼野拉開門走出去，經過那間辦公室時腳步沒停，只是偏頭看了一眼那扇關著的木門。
他收回視線，把手插回兜里，朝樓梯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