賽車俱樂部。
夜場剛開,環形賽道被一圈高瓦數探照燈照得雪亮,瀝青路面泛著冷硬的光。
看台上人不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
發車區,六輛賽車排成兩列。
最前面那輛藍色的停在杆位,引擎低吼著,車身微微震顫,排氣管噴出的熱氣在夜風裡散成一團白霧。
一個穿紅色緊身裙的女人從賽道邊走過來。高跟鞋踩在柏油路面上,步子不急不緩。
她手裡攥著一面黑白格旗,走到賽道正中央,站定,挺直腰背,裙擺被夜風掀起一角。
看台上有人吹口哨,有人舉起手機拍照。
她抬起一隻手,比了個手勢。
賽道邊的燈帶從紅變綠,一格一格亮過去。
女人把哨子含進嘴裡,用力一吹。
尖銳的哨聲劃破空氣。
六輛賽車同時彈射出去,輪胎在路面上擦出焦糊味,引擎聲猛地拔高,像六頭被放出籠的野獸。
藍色的賽車在賽道上甩出一道弧線,引擎的轟鳴聲壓過了看台上的嘈雜。
車速快得不正常,過彎時輪胎幾乎擦著護欄,看台上幾個人站起來又坐下去,手心捏了把汗。
「這哥們今天咋了?」
「應該是心情不好吧。」
紅髮藍眼的男人穿著一身黑色賽車服,在終點線前一腳剎車,車身橫著滑了半圈,穩穩停住。
修長的腿邁出來,頭盔摘下來,紅髮散落,有幾捋遮住額頭,精緻的眉眼在場地燈光下顯得冶艷又凌厲。
你明明知道他是個男人,卻忍不住想說一句好漂亮。
在場幾個女孩子按捺住嗓子裡的尖叫,互相掐著胳膊,眼神瘋狂對視。
幾個男的也別開臉,低聲罵了句什麼。
賀燼野對這些視線無動於衷。
甚至有些厭煩。
他把頭盔夾在腋下,邁著步子穿過人群,走向角落裡那張環形沙發。
沙發上坐著一個男人,正低頭看手機。
燈光從側面打過來,照出他尖削的下頜和微微上挑的眼角。
賀燼野在他面前站定,微微彎下腰:「孟頌哥,你怎麼在這兒?」
孟頌抬起頭,狐狸眼眯著,輕輕笑了一下,把手機屏幕扣在膝蓋上:「小野,有點事想找你。走,找個安靜的地方說。」
「好。」
賀燼野把頭盔丟給旁邊的工作人員,跟著孟頌穿過走廊,進了俱樂部最裡面那間VIP休息室。
門關上,外面的音樂和喧譁一下被隔絕了。
孟頌坐到沙發上,翹起腿,指了指對面的位置讓賀燼野坐。
他自己先掏出煙點上,抽了一口,才開口。
「小野,哥有點事想找你幫個忙。」
賀燼野靠在椅背上,藍色的眼睛裡划過一抹幽深。
面上卻裝作若無其事的單純模樣。
「什麼事?孟頌哥你先說。」
孟頌彈了彈菸灰,笑容沒變,但眼神里多了一點打量。
賀燼野面上乖順,心裡門兒清。
孟頌是什麼人他清楚得很,家裡底子厚,手段也利索,圈子裡少有擺不平的事。
能讓孟頌親自跑來找他幫忙,還不肯直接說是什麼事的,肯定不是小事。
而且孟頌這個人精,先擺出一副親近的樣子,話卻留著半截,擺明了是想試探他的態度,再決定後面怎麼開口。
賀燼野可不傻。憑什麼白白應承?
孟頌看了他兩秒,心裡罵了一句小狐狸。
面上還是笑著,把煙按滅在菸灰缸里,往前傾了傾身。
「借我一點人,辦點事,放心,絕對不會牽連你。」
他什麼也不說,只一句不會牽連你,把賀燼野活活架在火上烤。
你要說不同意吧,人話已經說到這份上了。
而且賀燼野也知道,孟頌今天是不可能告訴他要辦什麼事的。
不過,他們賀家能讓孟頌私底下借的人,也不會是什麼乾淨的。
賀燼野看著他,孟頌那雙狐狸眼裡滿是掂量和算計。
兩個人在燈光下對視了一瞬,空氣里像是繃了一根弦。
然後賀燼野笑了。
他慢慢往後靠,靠在沙發背上,藍色的眼睛彎起來,眼裡的笑意一點點擴大。
笑容乾乾淨淨。
看起來像個聽話的弟弟。
「好啊,孟頌哥開口,我哪有不幫的道理。」
孟頌挑了挑眉,顯然沒想到他答應得這麼痛快。
賀燼野已經站起來了,理了理賽車服的領口,垂眼看著他,語氣輕快。
「哥要多少人?什麼時候要?你回頭列個單子發我,我讓人安排。」
孟頌盯著他看了兩秒,心裡那點狐疑沒有完全散去,但面上還是笑了。
「行,夠意思。」
賀燼野沖他點了點頭,轉身拉開休息室的門。
走廊的燈比屋裡亮,照得他紅髮如火。
他走出去,帶上門,轉身出門後臉上那點笑都消失不見。
藍色的眼睛裡那點單純的笑意一點一點退下去。
孟頌要用的人,要辦的事,要動的目標。
他剛才一個字都沒多問,因為不需要問。
他掏出手機,一邊往停車場走,一邊翻出一個沒存名字的號碼,編輯了一條消息。
「盯一下孟頌最近的動作。他跟誰走得近,查什麼,見什麼人。全部報給我。」
發送。
賀燼野把手機收進口袋,拉開跑車的門。
坐進駕駛座的時候,他抬眼看了一眼後視鏡里的自己,紅髮藍眼,嘴角彎著。
引擎發動,車緩緩滑出車位。
後視鏡里,俱樂部的大門越來越遠。
那些喧鬧與嘈雜都被丟在了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