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州，張舟主動聯繫我了。他給了我一段錄音。」
凌雲州接到凌渡的電話是在兩天後。
「發過來。」
凌雲州語氣平靜。
掛斷電話，他點開凌渡轉發的音頻，裴姝湊在旁邊，兩個人一起聽。
錄音音質很清楚，周錦和路薇的聲音辨識度極高。
裡面完整記錄了那天母女相認的全過程。
錄音里，周錦的聲音在顫抖，壓抑著激動和哽咽。
「薇薇，你是我的女兒……」
那聲音斷斷續續的，帶著哭腔，情真意切。
路薇的聲音隨後響起來，帶著哭腔叫了一聲「媽」，然後就是兩個人抱在一起的窸窣聲。
一場母女相認的戲碼，深情地上演。
凌雲州聽完，面上露出一絲諷刺。
裴姝摸著下巴，神情有些呆滯，眼神迷離。
她反覆把路薇那聲「媽」倒回去聽了兩遍。
「怎麼了？」
凌雲州臉色一變，聲音變得溫柔起來。
「我怎麼覺得路薇的聲音沒有周錦有感情呢？」
裴姝說，「周錦聲音有些顫抖，壓抑和激動，像是憋了很多年終於說出口。可路薇，她聲音雖然帶著哭腔，但我總覺得很假。」
她看向凌雲州，凌雲州面露思索。
「不過不用在意我說的，只是我的感覺。我和路薇也沒那麼熟悉，聽錯了也有可能。」
凌雲州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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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任何疑點都值得查證。我們一直以為路薇不知情，現在想來，也許她一開始就知情。」
他拿起手機，給助理髮了一條消息，讓人去查路薇體檢的醫院，還有她有沒有偷偷做過親子鑑定。
發完之後，他忽然想起凌渡說過的話。
路薇崴傷了腳，去醫院，聽說要抽血，神色大變。
當時凌渡只覺得奇怪，沒多想。
現在全部串起來了。
路薇是在怕有人用她的血去做什麼？
比如，查dna。
她心裡清楚，自己的血緣身份經不起查，一旦抽血驗基因，她所有偽裝都會被拆穿。
凌雲州靠在沙發上，心裡思緒清晰。
這一大家子，從頭到尾就是一場騙局閉環。
周錦自以為瞞天過海，把路薇當成自己的女兒虧欠疼愛。
路遠山被蒙在鼓裡，以為路薇是自己和周錦的孩子。
張衡藏在最暗處，一手攪亂所有人的關係。
路薇置身其中，看得最明白，卻全程裝作無辜，順勢接受所有人的偏愛和補償。
所有人都在騙人，所有人也都被騙。
場面荒唐又可笑。
裴姝安靜坐在一旁，沒說話。
她腦子裡想的還是戈薇。
路薇的身世疑點重重，那戈薇呢？
戈薇的年齡、身份、生死，全部對不上。
那具無名女屍十八歲，和現在的戈薇過去的戈薇，完全串聯不起來。
線索越查越多，謎團反而越來越亂。
裴姝越想越頭疼，乾脆暫時壓下思緒。
……
另一邊，周家別墅。
「凌叔叔，錄音我發給你了，你能先發一部分證據給我嗎？等我再找找其他的，找到以後你再發一部分給我。我很有用的。」
少年的聲音懇切又真誠。
凌渡聽了錄音，果然是真的。
他也無意為難一個孝順的小孩，於是乾脆利落地發了過去。
張舟點開凌渡發來的一段老舊視頻錄像。
畫質模糊，帶著年代久遠的噪點，鏡頭還有輕微抖動。
畫面里是一張病床，床上躺著一個挺著大肚子的女人。
女人臉上和身上全是重度燒傷，皮膚被強酸腐蝕得發黑潰爛，面目根本看不清。
劇痛讓她身體不停扭曲，一聲聲悽厲嘶啞的慘叫，斷斷續續從視頻里傳出來。
那是他的母親。
張舟死死盯著屏幕，牙齒用力咬住下唇，直到咬出傷口，嘴裡滿是血腥味。
他沒有哭出聲，眼淚卻止不住，一滴滴砸在手機屏幕上，暈開畫面。
積壓多年的恨意，在這一刻徹底翻湧上來。
他恨張衡。
那個偽裝成失意畫家，騙女大學生的感情，毀了別人一生的男人。
他最厭惡的男人，竟然是他的親生父親。
他的母親，名牌大學的大學生，花容月貌，前途一片大好，卻被一個虛偽的男人，張衡，騙了身體騙了生命。
他恨周錦。
下手狠毒，狠心用濃硫酸毀掉一個孕婦，手段殘忍到極致。
他恨路薇。
頂著別人的人生，占盡所有資源和寵愛，裝作乾淨無辜，安穩活到現在。
他更恨路遠山。
明明知情，卻選擇用錢封口，壓下所有罪惡，縱容這群人安穩度日。
最後，他最恨的是自己。
恨自己身體裡，流著張衡的血。
他恨不得挖出骨血丟在張衡臉上，告訴他，你不配做我的父親！
緩了很久，張舟抬手擦乾臉上的淚，眼神徹底冷了下來。
他把這段視頻反覆備份，手機、U盤、雲端、加密硬碟，存了上百份，杜絕被刪除的可能。
接著，他聯繫了一個多年前認識的黑客朋友。
早年他特意找到這人，創造機會幫對方做過事，兩人有交情，對方技術頂尖，絕對有能力把消息徹底擴散出去。
張舟把自己整理好的所有真相和文字控訴，搭配這段真實的虐殺視頻，全部發了過去。
當晚，本地最大的論壇，突然爆出一篇熱度極高的帖子。
標題直白刺眼。
「控訴路氏集團掌權人的情人——周錦那些狠辣殺人的經過」
張舟坐在漆黑的房間裡，靜靜看著不斷刷新的評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等著看，風光體面的路家，這次要怎麼收場。
但他沒料到，這件事炸出來，最先沉不住氣的，不是路遠山，也不是周錦。
是季婉。
深夜，季婉獨自躺在床上，手機亮著那篇熱搜帖子。
她反覆看著視頻里那個痛苦掙扎，渾身燒傷的女人，看了很久。
許久，她緩緩放下手機，臉上露出一抹極淡的笑。
她拿起床頭的藥瓶，倒出兩粒藥片，溫水送服，然後輕輕躺平，蓋上被子。
今晚路遠山不會回來。
他大概已經在處理那篇帖子了。
花錢刪帖，找人壓熱度，用股份換人情。
這些手段他用了二十年，熟得很。
可這一次，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