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晚,張秀蘭在主屋的油燈下,將沉甸甸的錢袋倒出來,銅板在炕席上堆成了一座小山。
她讓謝有福在一旁看著,自己仔仔細細,一文一文地數著,刨去這三日所有的成本,原料錢、借板車的錢、寺里的「粥錢」、給孩子們買零嘴的小開銷等等,淨賺的銅錢,換算成銀子,竟有四兩多!
這筆「巨款」讓全家人都激動不已,按照之前定好的規矩,張秀蘭開始分錢。
她先拿出一個早就準備好的大布袋,將總錢的五成,也就是差不多二兩銀子外加幾百文銅錢,當著全家人的面,推到了許清嘉面前:「清嘉,這是你該得的五成,手藝是你的,主意也多是你出的,這一半你收好。」
許清嘉看著那一小堆銀錢,心裡也怦怦直跳,但她還是推辭道:「娘,這太多了,家裡大家都出了力,大哥二哥收原料跑前跑後,大嫂二嫂幫忙做活帶孩子……」
「給你你就拿著!」 張秀蘭不容分說,「規矩是早就定好的,一家人說話算話,你的功勞最大,這是你應得的。」
謝有福也發話:「清嘉,收著吧。」
許清嘉這才不再推辭,鄭重地道了謝,將錢小心地收好。
接著,張秀蘭又數出總錢的一成,約八百多文,平均分成兩份,分別推到羅翠兒和周娟兒面前:「老大媳婦,老二媳婦,這是你們屋裡的一成,老大老二收原料辛苦了,你們倆這幾天也幫了大忙,孩子們也乖;這錢你們各自收好,想給孩子們添點什麼,或是自己攢著,都行。」
羅翠兒和周娟兒看著眼前那堆實實在在的銅板,眼睛都濕潤了,這可是她們嫁到謝家這麼多年,第一次真正意義上自己手裡能掌握這麼大一筆「私房錢」,之前是零零散散的,這次這麼多,她們都很是激動。
「謝謝娘!謝謝爹!」 兩人激動得聲音都有些發顫,連忙將銅板小心地收進自己的小荷包或手帕里,緊緊攥著。
剩下的四成,自然歸入公中,由張秀蘭統一保管,用於家裡的日常開銷,人情往來,以及接下來更重要的大宗支出,比如,準備八月里正家小姐出閣宴的糕點原料。
一家人圍坐在堂屋裡,看著各自面前或大或小的錢袋,臉上都洋溢著發自內心的喜悅和滿足。
這不僅僅是錢,更是全家齊心協力,日子越過越好的證明;連幾個不懂事的孩子,似乎都感受到了大人們的高興,在屋裡跑來跑去,笑聲不斷。
謝有福抽著旱菸,看著這情景,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來,他沉聲道:「錢賺了是好事,但別忘了根本;地里的莊稼不能荒,老大老二,明兒個起,該下地下地,該除草除草;清嘉這邊,出閣宴的糕點要緊,但也要注意身子,別累垮了。」
「知道了,爹。」 眾人齊聲應道。
端午的熱鬧過後,日子恢復了往常的模樣,但又有些不同,謝家沒有天天再做糕點去村口賣了。
一來,連續三天高強度製作和售賣,大家都需要休整;二來,像雞蛋糕、鮮花餅這類精細糕點,成本較高,村里人偶爾嘗鮮可以,天天買是負擔不起的,許清嘉便改為隔五六天做一次,數量也不多,主要是維持住「謝家糕點」的名聲和熟客,順帶補貼些家用。
她的主要精力,都放在了籌備八月里正家小姐的出閣宴糕點上,那可是一千六百個糕點的大單子,絲毫馬虎不得。
她和張秀蘭經常在晚上對著單子核算,需要多少斤山藥、多少芋頭、多少紫薯、多少雞蛋、多少糖和麵粉……然後提前讓謝家富和謝家貴去各處收購、儲備,家裡專門騰出了一間通風陰涼的屋子,用來存放這些原料。
閒暇時,許清嘉便一遍遍試驗、調整糕點的配方和火候,力求在出閣宴那天做到盡善盡美,張秀蘭和兩個嫂子也全力配合,家裡一切以這項「大工程」為先。
這天晚上,算完又一筆原料帳目後,許清嘉和張秀蘭對著油燈,悄悄算了一筆總帳。
「娘,您看。」 許清嘉低聲說道,手指在紙上輕輕點著,「端午賺的二兩多,加上里正夫人給的定金一兩,還有之前零零碎碎攢下的,咱們家現在公中的錢,加上我手裡的,加起來差不多有好幾兩銀子了,等八月出閣宴的尾款結清,那又是好多兩的收入……」
張秀蘭聽得眼睛發亮,呼吸都急促了些,說道:「你的意思是……」
許清嘉臉上露出憧憬的笑容,聲音裡帶著期盼:「我是想,等出閣宴辦完,咱們家攢下的錢,應該足夠買一頭半大的牛犢了。」
「到時候,咱們家也有牛了,白天可以送相公去鎮上學堂,牛車空著也是空著,我和大嫂二嫂輪著,就能天天去鎮子上擺攤賣糕點,鎮子上人多,天天都能有收益,不比在村里隔幾天賣一次強?而且有牛車,運送東西也方便,收原料、送糕點,都能省不少力氣。」
買牛!這可是莊戶人家除了蓋房娶親之外,最大的夢想之一。
有了牛,耕地省力,拉車方便,是重要的生產工具,也是家庭實力的象徵,張秀蘭聽得心潮澎湃,仿佛已經看到了自家牛車嘚嘚走在鄉間路上,兒子坐著去讀書,兒媳坐著去鎮上做生意的興旺景象。
「好!好!」 張秀蘭激動地一拍大腿,「清嘉,你想得長遠!就這麼辦!咱們全家再加把勁,把這齣閣宴的糕點做得漂漂亮亮的,把錢穩穩噹噹地掙到手!到時候,咱家也買頭牛,讓你們小兩口,讓全家人都享享福!」
八月的微風漸漸吹散了夏日的暑熱,田野里的莊稼開始抽穗揚花。
日子在忙碌的籌備中滑到八月初。
這日傍晚,一家人圍坐在院子裡吃晚飯,暑氣稍退,晚風帶來一絲涼意,張秀蘭扒拉了兩口粥,像是想起什麼,放下筷子說道:「對了,今兒個下午我在河邊洗衣裳,碰到村東頭的王嬸子,她跟我打聽,問咱們家中秋節還賣不賣糕點,說是她家閨女中秋要回娘家,女婿那邊是鎮上的,想買幾塊咱們家做的糕點,好在親家面前撐撐面子。」
她頓了頓,臉上露出些為難的神色:「我想著八月十六就是里正家小姐出閣宴交貨的日子,那可是天大的事,不敢分心,就沒敢直接應承王嬸子,只說是手藝是三媳婦的,我得回來問問清嘉的意思。」
這話一出,飯桌上的人都停下了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