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懷瑾和寧子安約好了日子,一同去臨安城赴宴。
知府宴請新科舉人,這是每年鄉試後的慣例,今年臨安城中舉的學子有四五十人之多,臨安城裡的幾家大客棧住得滿滿當當的。
赴宴這是大事,不能遲到。
謝懷瑾二人自是提前一天到了臨安,找了家客棧住下,客棧只剩一間房,他們二人得擠擠,謝懷瑾心裡不高興,他只想跟他娘子睡一張床,誰知道寧子安睡覺安不安靜。
果然,寧子安興奮得很,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拉著謝懷瑾說話:「懷瑾兄,你說知府大人長什麼樣?我還沒見過知府呢。」
謝懷瑾閉著眼睛說:「明天見了就知道了。」
寧子安又問:「你說咱們坐哪兒?會不會按名次排?你第七名,肯定坐前面,我在最後幾名,估計得坐門口。」
謝懷瑾睜開眼,看了他一眼:「你管他坐哪兒,有吃的就行。」
寧子安嘿嘿笑:「也是,聽說知府的宴席,菜可好了。」
謝懷瑾被他吵得睡不著,索性也不睡了,兩人聊了大半夜。
赴宴這天謝懷瑾和寧子安到的早,在知府衙門旁邊的茶樓里坐了一會兒,才跟著引路的差役進去。
知府衙門比謝懷瑾想像的要氣派。
門前兩座石獅子,朱紅的大門,台階兩側站著帶刀的差役,寧子安走在謝懷瑾旁邊,小聲嘀咕:「這陣仗,比縣太爺的衙門大多了。」
謝懷瑾沒說話,只輕輕點了點頭。
宴席設在衙門後頭的花廳里。
花廳不小,擺了四五張圓桌,桌上擺著精緻的瓷器和銀筷,先到的舉人們三三兩兩坐著說話,有的謝懷瑾在府學裡見過,有的面生,他找了個角落坐下,寧子安挨著他,眼睛四處張望。
「懷瑾兄,你看那邊。」寧子安忽然壓低聲音,用胳膊肘碰了碰謝懷瑾。
謝懷瑾順著他示意的方向看過去,心裡微微一頓。
花廳的另一頭,站著個年輕人,二十出頭的年紀,穿著一身月白色的錦袍,腰間繫著玉帶,手裡搖著把摺扇。
這人他見過,就是在他娘子酒樓里買酒的那位富家公子。
知府大人站在他旁邊,微微躬著身子,臉上帶著笑,正在跟他說什麼,那年輕人聽了幾句,點點頭,知府又說了幾句,態度恭敬得很。
謝懷瑾垂下眼睛,腦子裡轉得飛快。
知府是從四品的官,在這臨安城裡算是頂大的官了,能讓知府這般恭敬的,絕不是普通的商戶人家。
這人……來頭不小啊。
寧子安沒注意到這些,還在那兒說:「那個商戶人家的少爺也在啊,好生厲害,舉人宴他也能來。」
謝懷瑾回過神,輕輕拉了拉寧子安的袖子,壓低聲音說了幾句話:「子安兄,此人不知是什麼身份,但來頭定然不小。你要小心,以免說錯話,惹來不必要的麻煩,讓伯父伯母擔心。」
寧子安愣了一下,看了看那邊,又看看謝懷瑾,點了點頭:「我知道了。」
他雖不明白謝懷瑾為什麼這麼說,但他一向聽謝懷瑾的話,便不再多問,乖乖坐著喝茶。
宴席開始後,知府說了些場面話,無非是恭喜各位中舉、日後為國效力之類,舉人們紛紛舉杯,謝懷瑾也跟著喝了一口,他酒量不好,只沾了沾嘴唇就放下了。
吃到一半,那位富家公子竟然端著酒杯過來了。
「謝舉人,又見面了。」他笑著說,在謝懷瑾旁邊坐下。
謝懷瑾站起身,微微拱手:「公子好,上次在省城,多謝公子照顧生意。」
那人擺擺手,滿不在意的道:「舉手之勞,你們家的酒確實好,我帶回京城,朋友們都說好。」
謝懷瑾心裡一動。
京城?他面上不顯,只客氣地說:「公子過獎了。」
那人又問起新寧縣的民生,問收成如何,百姓日子過得怎樣,市面上物價漲沒漲。
謝懷瑾一一作答,心裡卻越來越奇怪,一個京城行商的,為何關心這些?其中許多事,與行商並無關聯。
那人聽完,點點頭,又問道:「謝公子日後有何打算?」
謝懷瑾:「明年二月參加會試,若能僥倖得中,便看朝廷的意思了。」
那人笑了起來,說道:「以謝舉人的才學,定然能中,到時候到了京城,有事需要幫忙的話,可以隨時來找我。」
謝懷瑾心裡又是一動。
他一個行商的,憑什麼說這種話?京城裡達官貴人遍地,一個商戶,能幫上什麼忙?可他面上不顯,只拱手道:「多謝公子。」
那人又說了幾句話,便起身回自己那桌去了。
寧子安湊過來,小聲說:「這人挺和氣的,上次在客棧,我就覺得他不錯。」
謝懷瑾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宴席到一半,果然出了事。
花廳門口傳來吵嚷聲,幾個差役攔著幾個人不讓進,那幾個人穿著舉人的袍服,滿臉通紅,像是喝了不少酒。
其中一個扯著嗓子喊:「憑什麼不讓我們進去?我們都是新科舉人,憑什麼他一個商戶能坐在裡面?」
另一個也跟著喊:「就是!一個做買賣的,有什麼資格坐在舉人宴上?知府大人這是收了人家的銀子吧?」
花廳里一下子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向門口,又看向那位富家公子。
那公子坐在那裡,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這手裡的摺扇也不搖了。
知府臉色變了,站起身,低聲道:「把人帶下去。」
那幾個人還在喊:「他根本不是什麼商戶!他的身份是假的!他其實是——」
話沒說完,就被差役捂住了嘴。
幾個人被拖了出去,掙扎了幾下就沒動靜了。
花廳里鴉雀無聲,知府重新坐下,臉上恢復笑容:「幾個酒瘋子,胡言亂語。諸位不必在意,繼續喝,繼續喝。」
舉人們面面相覷,可誰也不敢說什麼,都低頭繼續吃飯。
謝懷瑾坐在那裡,筷子夾著一塊魚肉,半天沒放進嘴裡,寧子安在旁邊,臉都白了,手微微發抖。
謝懷瑾看了一眼那位富家公子,那人坐在那兒,面不改色,還在喝茶,好像剛才的事跟他一點關係都沒有。
可謝懷瑾注意到,他端著茶杯的手,指尖微微發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