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散後,謝懷瑾和寧子安二人出了知府衙門,走在臨安城的街上。
寧子安憋了一路,這會兒終於忍不住開口:「懷瑾兄,那幾個舉人……他們說的那些話……」
謝懷瑾打斷他:「子安兄,別說了。」
寧子安閉嘴了,可還是忍不住嘀咕:「那幾個人被拖出去的時候,那樣子……你說他們會怎樣?」
謝懷瑾沒回答。
他也不知道。
第二天,消息傳出來了。
那幾個鬧事的舉人,全都暴斃身亡。
寧子安聽到消息時,臉都白了,他跟謝懷瑾這會兒正在街上,聲音有些發抖,明顯是被這個消息嚇壞了:「懷瑾兄,你聽說了沒有?那幾個人……全都死了,一夜之間,全死了。」
謝懷瑾腳步頓了一下,沒回頭。
寧子安緊走幾步跟上他,聲音還在抖:「懷瑾兄,那人到底什麼來頭?連中舉的學子都敢殺?」
謝懷瑾這才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他,街上人來人往,沒人注意他們兩個。
「不是他殺的。」謝懷瑾輕聲說。
寧子安愣住了。
謝懷瑾拉著他走到街邊人少的地方,壓低聲音說:「那幾個學子,是被人指使去鬧事的,指使他們的人,見事情敗露,怕牽連自己,就把人殺了,嫁禍給那位公子。」
寧子安瞪大了眼睛,他有點不敢相信,可這事謝懷瑾咋知道的?
謝懷瑾看出他的疑惑,解釋說:「子安兄你想想,那幾個學子鬧事的時候,話都沒說完就被拖出去了,是誰下的手?是知府的人;知府為什麼要護著那人?因為那人來頭大,知府得罪不起,可殺那幾個學子的,未必是知府,更未必是那人。」
寧子安聽得一愣一愣的,疑惑的問道:「那……那會是誰?」
謝懷瑾搖搖頭:「我也不知道,反正這種事,離我們越遠越好。」
寧子安沉默了好一會兒,忽然打了個寒噤:「官場……太可怕了。」
謝懷瑾拍拍他的肩:「別想這些了,咱們是讀書人,好好讀書,好好考試就行,這些事,暫時還跟咱們沒關係。」
寧子安點點頭,就是臉色還是不太好。
兩人在街上又走了一會兒,回了客棧收拾行囊回家。
謝懷瑾回到家時,天已經黑了;許清嘉在燈下做針線,見他回來,放下手裡的活迎上去。
許清嘉:「相公回來了?宴席怎麼樣?累不累呀?」
「不累,就是有些稀奇事。」謝懷瑾說著把外袍脫了掛在衣架上,坐在床邊,沉默了一會兒,把宴席上的事說了。
許清嘉聽完,也愣了一會兒。
她回憶了一下之前在酒樓和省城客棧里與那位公子接觸的場景,沒發現什麼不同;那人說話和氣,出手大方,買酒也不還價,看著就是個有錢的少爺。
「他在省城的時候,有沒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謝懷瑾問道。
許清嘉想了想,搖搖頭說道:「沒有,就是鄉試前忽然走了,放榜後又回來了,可那是人家的自由,別人也管不著啊?大多數的商人也都是這樣啊,實在不算是奇怪。」
謝懷瑾點點頭:「也是。」
許清嘉看著他問道:「相公,你是不是覺得那人身份不簡單?」
謝懷瑾:「能讓知府畢恭畢敬的,肯定不是普通商戶,可到底是幹什麼的我也猜不到,反正跟咱們也沒關係,只要他不找咱們麻煩,咱們也別去招惹他。」
許清嘉點點頭:「你說得對。」
謝懷瑾伸手把她拉進懷裡,下巴抵在她頭頂:「娘子,我就是覺得,這官場比我想像的複雜得多,那幾個學子,說沒就沒了。」
許清嘉靠在他懷裡,輕聲說:「相公,你好好讀書,好好考試就行,那些事,咱們管不了,也輪不到咱們管。」
謝懷瑾「嗯」了一聲,抱著她的手緊了緊。
希望是他想多了吧,總歸也與他們無關,不用太在意。
臨安城驛館裡,那位「富家公子」的臉色就沒這麼好看了。
他坐在上首,面前攤著一封信,信上的字跡他認得,是他大哥的;信不長,可每一個字都像刀子似的戳在他心上。
「殿下。」門外進來個黑衣人,跪在地上,「那幾個鬧事的學子的事情,已經處理了,背後的人也抓住了,審出來的結果……」
「說。」
黑衣人低著頭:「是太子的人,買通了那幾個舉人,讓他們在宴席上揭穿殿下的身份,若是殿下在宴席上與學子起了衝突,傳回京城,陛下必然龍顏大怒,到時候殿下私自離京、偽造身份的罪名,就坐實了。」
楚齊慎把信拍在桌上,冷笑一聲:「太子好算計,先在省城安排人盯著我,又買通舉人在宴席上鬧事,我若是當場發作,就是藐視父皇,不把父皇的命令當回事;我若是不發作,那幾個舉人把我的身份嚷嚷出去,父皇也饒不了我。」
黑衣人不敢說話。
楚齊慎站起身,走到窗前,臨安城的夜色盡收眼底,可他無心欣賞。
太子這些年越發沉不住氣了。
他不過是在北方多待了些日子,父皇多誇了他幾句,太子就坐不住了,以前還只是小打小鬧,如今居然敢對科舉出身的學子下手,幸好他離京這事跟父皇通過氣了。
「殿下,那幾個人怎麼處置?」黑衣人問。
楚齊慎轉過身,臉上沒什麼表情,眼神冷得嚇人。
「看好了,別讓他們死了,明日一早,動身回京。」楚齊慎提前將那幾個學子看住了,太子毒殺的那批都是臨安城的死刑犯。
黑衣人應了一聲,退了出去。
楚齊慎站在窗前,負手看著外頭的月亮,他本來想在臨安城多待些日子,那個清嘉酒樓的小娘子釀的酒,他還沒喝夠。
可如今這情形,是待不下去了。
他倒要看看,回了京城,到了父皇面前,太子還有什麼話說。
他要不跟父皇好好告一狀,他就不姓楚。
至於謝家那個小秀才,倒是個有意思的人,跟他那小娘子倒是挺般配,看他前些日宴席上的反應,是個聰明人,知道什麼該問什麼不該問,日後若是真來了京城,說不定還能再見,是個可塑之才,就是缺點官場經驗,這也無傷大雅,早晚會明白官場的。
楚齊慎想著,嘴角微微翹起,那笑意轉瞬即逝,他的臉色又沉了下來。
這京城,怕是要不太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