狀元遊街，京城萬人空巷。
謝懷瑾騎在馬上，穿著御賜的冠服，帽上插著金花，身上披著紅綢。
狀元在最前面，榜眼在第二，他在第三。
街上的人擠得水泄不通，樓上窗後都探著腦袋，姑娘們往街上扔花，香噴噴的花瓣落在帽子上、肩上、馬背上。
許清嘉和李承歡、寧子安擠在人群里。
李承歡個子還在長，現在不算高，踮著腳也看不見，急得直跳，寧子安比他高，伸著脖子喊：「來了來了！我看見懷瑾兄了！」
許清嘉也看見了，她也不高，但她瘦，帶著圍帽擠著擠著，就擠到前面去了，謝懷瑾騎在馬上，腰板挺得直直的，臉被紅綢映得發亮，他本來就長得好，這麼一打扮，更是好看得緊。
許清嘉看著他，眼眶忽然就紅了。
李承歡終於擠到前面去了，看見謝懷瑾，扯著嗓子喊：「姐夫！姐夫！」
街上太吵了，謝懷瑾沒聽見，可他往這邊看了一眼，看見了許清嘉。
他笑了，沖這邊微微點了點頭，旁邊的人都看呆了，有人說：「探花郎真好看。」
也有人說：「笑了笑了，探花郎沖誰笑呢？」
許清嘉站在人群里，眼淚掉下來了，嘴角翹著；她相公，真好看。
遊街結束了，謝懷瑾從馬上下來，腿都是軟的，許清嘉扶住他，他靠在許清嘉肩上，長長地出了一口氣：「娘子，我腿軟。」
許清嘉笑了起來：「剛才不是挺神氣的？」
謝懷瑾不好意思地笑，可笑著笑著，眉頭又皺起來了。
許清嘉問他怎麼了，他說沒事，拉著她往回走。
他心裡愁著呢，翰林院編修，正七品，一月五兩銀子，京城物價貴，租間宅子都不夠。
買宅子？更別想了。
城郊的宅子倒是便宜些，可離翰林院遠，他早起倒沒什麼，可他娘子怎麼能跟著他日日早起呢？
他看了許清嘉一眼，許清嘉在跟李承歡說話，臉上帶著笑，他把到了嘴邊的話又咽回去了。
先不想了，總會有辦法的，他家現在總歸不缺錢，就是一下子讓他娘拿這麼多錢給他在京城，兄嫂要如何看？這些年已經都是緊著他了，斷沒有再把公中和兄嫂的錢都給他在京城租房子，買宅子的道理。
建安帝回到寢宮，換了常服，靠在榻上喝茶，身邊的太監總管湊上來，低聲說：「陛下，您讓查的事，查清楚了。」
建安帝「嗯」了一聲，沒抬頭。
太監總管：「謝懷瑾是新寧縣清水鎮謝家村人，家裡在新寧縣開酒樓的，是他夫人開起來的，做的是小本買賣，也算是有錢；他爹娘都在縣裡，兩個哥哥嫂子家幫著打理生意；他家在京城沒有宅子，也買不起，翰林院編修一月五兩銀子，租間像樣的宅子都不夠。」
建安帝放下茶杯，笑了笑：「寒門出來的，就是不容易，不是他娘子開的酒樓嗎？怎的沒錢？」
「探花郎一家雖未分家，銀錢是分開管的，想來是探花郎不好意思在問爹娘和兄嫂要錢，自家的銀子在京城還不夠買個像樣的宅子吧。」太監總管順著說了嘴。
建安帝：「那是不容易，還是個懂禮之人，不仗著讀書人的身份向家裡索取，有意思。」
太監總管不敢接話。
建安帝沉默了一會兒，擺擺手道：「傳旨下去，留任京城的寒門子弟，賜宅子，不用太大，夠住就行。」
太監總管應了一聲，正要退下，建安帝又叫住他：「謝懷瑾那小子，看著是個實誠人，給他挑間離翰林院近的，別讓人家起太早。」
太監總管笑了一下，應聲去了。
聖旨傳到客棧的時候，謝懷瑾還在屋裡發愁。
李承歡跑進來，上氣不接下氣：「姐夫！姐夫！來聖旨了！皇上賜宅子了！」
謝懷瑾愣住了，許清嘉也愣住了。
兩人對視一眼，趕緊出去接旨，傳旨的太監笑眯眯的，把聖旨遞過來：「謝大人，陛下說了，給您挑的是離翰林院最近的，您看看，要是不滿意，再換。」
謝懷瑾接了聖旨，手還是抖的，他哪裡敢不滿意啊，聖上這是及時雨啊！
送走太監，他拉著許清嘉去看宅子。
宅子不大，兩進的院子，青磚灰瓦，收拾得乾淨，前院有正房兩間，東西廂房各兩間，後院還有幾間雜屋，其中一間是下人房。
院子裡有棵棗樹，枝繁葉茂的。
許清嘉里里外外看了一遍，喜歡得不行，謝懷瑾問她好不好，她說好，太好了。
謝懷瑾笑了，可笑著笑著，眉頭又皺起來了。
許清嘉問他怎麼了，謝懷瑾說：「房間不夠。」
許清嘉也數了數。
正房兩間，爹娘一間，他們二人一間，東西廂房兩間，後院的雜屋更小，就一間下人房能住人。
一家人全來，肯定住不下。
李承歡站在旁邊，磨磨蹭蹭的，欲言又止。
許清嘉看他那樣，開口問道：「承歡，你有話說？」
李承歡低著頭，腳在地上畫圈：「阿姐，我……我想留在新寧縣。」
許清嘉愣住了。
李承歡：「阿姐和姐夫幫我夠多了，我不好意思再跟著來京城，我在這兒白吃白住的，什麼忙都幫不上。」
許清嘉心裡不好受，她小舅舅就這麼一個孩子，她答應了要照顧他的。
李承歡又說：「我要成親的，在新寧縣，我在酒樓幹活，有工錢，能養家；來京城，我什麼都不會，總不能一輩子靠阿姐。」
他抬起頭，眼圈紅紅的：「阿姐，你放心，我在縣裡會好好的，成親之後，還有小翠陪我呢。」
許清嘉看著他，半天說不出話。
回到客棧，許清嘉坐在床邊，悶悶不樂，謝懷瑾在她旁邊坐下，知道她捨不得李承歡。
他想了想說：「承歡說得也有道理，他在新寧縣，有活干，有錢賺，還能照顧小翠；可咱們也不能真不管他。」
許清嘉抬起頭看他。
謝懷瑾：「把下人房重新裝一下，跟東西廂房差不多，讓承歡和小翠住，家裡總要有跑腿辦事的人，從人牙子手上買也不放心，承歡是自家人，小翠來了還能幫幫你，這樣咱們也能有由頭讓他們過得好些。」
許清嘉猶豫了一下：「承歡還沒成親，小翠也才剛及笄。」
謝懷瑾：「讓娘跟兄嫂在縣裡給他們辦了喜事再來；成了親，就是大人了，住在一起也名正言順。」
許清嘉想了想，點點頭。
她又皺起眉：「剩下的房間也不夠分啊。」
謝懷瑾也沉默了，許清嘉也不催他，由著他想，過了好一會兒，謝懷瑾抬起頭：「我再好好想想，法子是有，就是怕兄嫂心裡不舒服。」
許清嘉靠在他肩上，輕聲說：「不急，咱們慢慢想，總不能拋下家人不管了。」
謝懷瑾「嗯」了一聲，握住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