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事定下來之後,李承歡高興得睡不著覺,他翻來覆去地算日子,掰著指頭數還有幾天。
狗剩有時候笑話他:「至於嗎?娶個媳婦,跟打仗似的。」
李承歡瞪眼:「你娶春花嫂子的時候,不也這樣?」
狗剩不說話了,他好像確實也是這般。
婚禮定在五月初八。
張秀蘭張羅著,酒席擺了二十桌,請了鄰里鄰居,好友來吃,李承歡穿著大紅的喜袍,騎著借來的驢,去李家村接親。
小翠穿著紅嫁衣,蓋著紅蓋頭,被媒婆扶上驢,她娘站在門口,臉上沒什麼表情,眼睛倒是有點紅,她爹站在旁邊,搓著手,也不知道在想什麼。
小翠上了驢,回頭看了一眼,又轉過去了;驢走了,她娘站在門口看了好一會兒,才轉身回去,就這麼一個閨女,往日再磋磨,這會兒也還是有些不舍。
拜堂的時候,李承歡緊張得手都在抖。
喜婆喊「一拜天地」,他差點跪錯了方向,媒婆喊「二拜高堂」,他給張秀蘭、謝有福跪下來。
張秀蘭笑得合不攏嘴,謝有福也笑著,喜婆喊「夫妻對拜」,李承歡和小翠面對面拜下去,兩人的腦袋差點撞在一起,旁邊的人都笑了。
送入洞房的時候,李承歡被眾人推著走,小翠被喜婆扶著,兩人一前一後進了屋。
門關上,外頭的笑聲漸漸遠了,李承歡站在那兒,手足無措。小翠坐在床邊,蓋頭還沒掀。
李承歡深吸一口氣,走過去,拿起秤桿,輕輕挑起蓋頭;蓋頭下,小翠的臉紅撲撲的,眼睛亮亮的,不敢看他,李承歡看著她,傻乎乎地笑了。
小翠也笑了,小聲說:「傻子。」李承歡撓撓頭,嘿嘿笑。
一早李承歡帶著小翠給謝有福和張秀蘭敬了茶。
兩人跪在堂屋裡,端著茶碗,恭恭敬敬地遞過去。
張秀蘭接過茶,喝了一口,從懷裡掏出個紅封,塞給小翠:「以後就是一家人了,承歡這孩子老實,你多擔待。」小翠紅著臉點頭。
謝有福也給了個紅封,沒說什麼。
小翠也跟著跪下,磕了頭。
「爹,娘,我帶媳婦來看你們了。」李承歡聲音有點啞,「我要去京城了,跟阿姐一起,你們放心,我會好好過日子。」
風吹過山坡,草葉沙沙響,李承歡站起來,拉著小翠的手,站了好一會兒,才轉身離開。
張秀蘭和謝有福在家把事都安頓好了。
謝家富和謝家貴把公中的銀子算了一遍,拿了三分之二出來,交給張秀蘭,剩下的給老大和老二。
謝家貴:「娘,這錢你們帶著,京城開銷大,大娃他們還要花錢,總不能全花三弟和三弟妹的,我聽說月俸不多的。」
張秀蘭接過銀子,數了數,又還回去一半:「公中的錢,本身就是給家裡花的,這些夠了,剩下的你們留著;酒樓周轉要用錢,不能都拿走。」
謝家富:「娘,要不我們再添點。」
張秀蘭瞪眼:「添什麼添?你們自己不過日子了?」
謝家富不敢說話了。羅翠兒和周娟兒在旁邊看著,心裡有些不好意思,婆婆一貫強勢,她們也不好再說什麼。
周娟兒想了想,說道:「娘,那請鏢局的錢,我們兩家出,這個您別跟我們爭。」張秀蘭看了她一眼,這回沒客氣,點了點頭。
出發那天,天還沒亮,一家人就起來了。
行李裝了三輛馬車,一輛坐人,一輛裝東西,還有一輛是酒,這是許清嘉交代好的,趙大山給裝的也都是存了一年半載的酒,怕新釀好的,京城人不買帳;幾個孩子興奮得不行,在車上爬上爬下。
大娃和二娃穩重些,坐在車裡看書,三娃趴在車窗邊,往外看,大妞和二妞坐在一起,手裡拿著布頭,還在練針線。
張秀蘭和謝有福也坐在那輛車上,李承歡趕車,小翠也是跟孩子們一起。
羅翠兒和周娟兒送到城門口,眼淚汪汪的。
羅翠兒拉著大娃和二娃的手,叮囑了半天:「好好讀書,聽小叔叔的話,別惹事,別跟人打架。」大娃二娃點頭,眼眶都紅了,她又叮囑二妞:「晚上就不要動針了,娘知道你喜歡,但要注意眼睛,要幫小嬸嬸幹活,知道不?」
二妞:「娘我知道了。」羅翠兒看著乖巧的二妞,忍不住伸手抱到懷裡又親了親。
周娟兒抱著大妞和三娃,親了又親,三娃說「娘你別哭了」,大妞說「娘我走了你會想我嗎」,周娟兒哭得更厲害了。
謝家貴在旁邊說:「行了行了,別哭了。過年就能見了。」他聲音也有點啞,謝家富站在旁邊,紅著眼眶不說話。
馬車走了,羅翠兒和周娟兒站在城門口,看著馬車越走越遠,直到看不見了,才轉身回去。
羅翠兒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路上空空的,什麼都沒有了。
馬車走了七八天,離京城越來越近。
李承歡心裡一直揣著件事,想說又不敢說,小翠看出他不對勁,問他怎麼了,他搖搖頭說沒事。
到了快進京城的前一天晚上,他實在憋不住了,再不說就來不及了。
這天晚上,他們在客棧住下,張秀蘭和謝有福在屋裡說話,李承歡在門外站了好一會兒,才敲門進去。
張秀蘭見他臉色不對,問道:「咋了?」
李承歡站在那兒,搓著手,半天說不出話,謝有福放下煙杆,看著他。
李承歡撓了撓頭,磕磕絆絆地開了口:「嬸子,我……我有件事要跟您說。」
張秀蘭眉頭皺起來了:「什麼事?」
李承歡:「我阿姐……阿姐懷孕了。」
張秀蘭愣了一下,隨即臉上笑開了花:「真的?清嘉懷孕了?什麼時候的事?怎麼不早說?」她高興得站起來,在屋裡轉了兩圈。
李承歡看著她的笑臉,心裡更虛了,他咬了咬牙,繼續說:「還有一件事……」
張秀蘭停下來,看著他。
李承歡:「姐夫……姐夫差點把娃鬧沒了。」
屋裡安靜了一瞬。
張秀蘭臉上的笑僵住了,她盯著李承歡,聲音都變了:「你說什麼?」
李承歡硬著頭皮說:「暖房飯那晚,姐夫……鬧阿姐,然後,然後阿姐就肚子疼,家裡連夜請了大夫,大夫說阿姐懷孕了,不能行房,胎象都動了。」
他越說越快,不敢看張秀蘭的臉:「阿姐需要臥床養好幾天才行,阿姐讓我一定要跟您說,她怕自己心軟,以後管不住姐夫……」
張秀蘭的臉從白變紅,從紅變青;她「啪」地一拍桌子,站起來:「這個混帳東西!」
謝有福臉色也黑了,煙杆往桌上一磕,附和道:「不像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