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傍晚，天還亮著，京城裡的槐花開得正盛，一串串垂在枝頭，風一吹，香氣飄得滿街都是，謝懷瑾坐在翰林院的值房裡，埋頭抄書。
面前的案上堆著一摞文書，高高的都快把他整個人擋住了，他提起筆，蘸了墨，一筆一划地抄。
字跡倒還是工工整整的，就是下筆很重，像是要把氣都撒在紙上一般，旁邊坐著的梁桓早就抄完了，正收拾東西準備走，他站起來，伸了個懶腰，看了謝懷瑾一眼。
「謝兄，還沒抄完？」梁桓走過來，翻了翻那摞文書，皺了皺眉，「怎麼給你派這麼多？上峰這是怎麼了？」
謝懷瑾頭也沒抬，筆不停：「不知道，可能看我閒吧。」
梁桓笑了一下說道：「你閒？你這段時間，哪天不是第一個到最後一個走？」他搖搖頭，提起自己的官帽，「我先走了，夫人還等著我回去吃飯，你也別太晚，天都快黑了。」
謝懷瑾「嗯」了一聲，繼續抄。
梁桓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他一眼，想說點什麼，又咽回去了，他嘆了口氣，走了，其實他知道為啥，謝懷瑾字好看，才讓他抄的。
謝懷瑾抄完最後一頁，擱下筆，揉了揉手腕，手腕酸得很，他甩了甩，把抄好的文書摞整齊，放在案角。
站起來，拿起官帽往外走，剛到門口，就看到李承歡站在門口，氣喘吁吁的，臉漲得通紅，額頭上都是汗，衣裳都被汗濕了。
謝懷瑾心裡一緊，問他怎麼了。
李承歡：「阿姐……阿姐發動了，嬸子讓我來喊你回去。」
謝懷瑾腦子「嗡」的一聲，什麼都沒想，抬腿就跑。
李承歡愣了一下，趕緊追上去，一邊跑一邊喊：「姐夫，馬車在外頭！」
謝懷瑾已經跑出去了，李承歡追到門口，謝懷瑾已經上了馬車，催著李承歡快點，李承歡跳上車，車夫揚鞭，馬車飛馳出去。
路上，李承歡說著：「姐夫你別急，嬸子說穩婆早就訂好了，小翠去喊了，小翠也在幫忙，阿姐身子好，肯定沒事。」
謝懷瑾沒說話，手攥著拳頭，指甲都要掐進掌心裡了。
馬車在謝家門口停下，謝懷瑾跳下來，差點摔了一跤，他穩住身子，三步並作兩步往裡走，李承歡去還馬車。
院子裡，張秀蘭站在屋子門外，手裡端著個盆，盆里是熱水，小翠進進出出的，端著水盆，換了一盆又一盆。
謝有福在灶房裡燒水，灶火燒得旺旺的，熱氣從門口冒出來。
張秀蘭看見謝懷瑾，臉色一下子就沉了。
她把盆遞給小翠，指著謝懷瑾就罵：「你知不知道你媳婦這兩日就要生了？你天天是要住衙門裡嗎，也不知道早點回來！要不是我提前兩天就跟穩婆打好招呼，小翠跑去找人，這多耽誤事！家裡本來人手就不夠，你倒好，天天不見人影！」
謝懷瑾站在院子裡，喘著氣，不敢說話。
張秀蘭越說越氣：「你媳婦辛辛苦苦給你生娃，你第一時間不在，像話嗎？你在翰林院就那麼忙？忙到連家都不顧了？」
謝懷瑾站在那兒，一句話都不敢說，他知道他娘說得對，但是上峰給他安排了活計，他不能不做啊。
話又說回來，娘子這般辛苦地為他生娃，他第一時間不在身邊，確實是說不過去。
謝懷瑾低著頭，等他娘罵完了，才小聲說：「娘，我錯了，上峰給我派了一堆活，我……我沒想到今天就生；娘，我真知道錯了，明早就去請假，好好陪娘子。」
張秀蘭還想罵，屋裡傳來許清嘉的聲音，聽得出來在忍著疼，張秀蘭顧不上罵了，轉身進屋。
謝懷瑾跟上去，被張秀蘭一把推出來：「你進去幹什麼？不夠添亂的，在外面等著！」
謝懷瑾站在門口，攥著手，急的團團轉。
謝有福從廚房出來，看見兒子站在門口，臉都白了，嘆了口氣，安慰道：「別急，你娘在裡頭，穩婆也在，沒事的。」謝懷瑾點點頭，眼睛還是盯著那扇門。
廚房裡的水燒開了，謝有福提著一桶熱水送到門口，小翠出來接，看了謝懷瑾一眼，想說什麼又沒說，提著水進去了。
李承歡這時候還完馬車跑回來，扶著門框喘氣。
他看了謝懷瑾一眼，想說「姐夫你今天真是跑得太快了」，但看他那樣子，又把話咽回去了。
他走到廚房，幫謝有福燒水。
屋裡傳來許清嘉的聲音，一陣一陣的。
謝有福想到謝懷瑾說要請假，從廚房出來，手裡還拿著燒火棍，問他：「懷瑾啊，你請假能行嗎？不影響吧？」
謝懷瑾：「不影響，聖上仁慈，官員夫人產子都准三日假期的，跟上峰說一聲，記錄在案就行了。」
謝有福這才放心，又回去燒水了。
屋裡傳來穩婆的聲音：「使勁，再使使勁，快了快了。」
許清嘉沒再喊，只是悶悶地哼了幾聲，謝懷瑾聽著，心都揪起來了，他在門口走來走去，走兩步停下來，聽聽裡頭的動靜，又走兩步。
李承歡這會兒又站在院子裡，大氣都不敢出，小翠端著一盆髒水出來，差點撞上謝懷瑾，她說了聲「姐夫讓讓」，快步走了。
忽然，屋裡傳來一聲響亮的嬰兒啼哭。
「哇——哇哇——」
謝懷瑾愣住了。
張秀蘭的聲音從屋裡傳出來：「生了生了，是個小娘子！」謝懷瑾腿一軟，差點坐在地上，他想進去，但腿不聽使喚，邁了兩步才穩住。
穩婆在裡面喊：「恭喜恭喜，是個小娘子，長得可乖巧漂亮了。」
謝懷瑾推門進去，穩婆正抱著孩子，用布巾裹著，他匆匆看了一眼，就湊到床邊去了，穩婆有些尷尬。
許清嘉躺在床上，頭髮都濕了，貼在臉上，臉色蒼白，眼神卻溫柔極了，她看見謝懷瑾，笑了笑，聲音有些虛弱道：「相公，你回來了。」
謝懷瑾蹲在床邊，握住她的手，眼眶紅紅的：「娘子，辛苦你了。」
許清嘉搖搖頭，說想看看孩子，張秀蘭從穩婆手裡接過孩子，抱到許清嘉跟前。
許清嘉低頭看，小小的人兒，臉皺巴巴的，紅通通的，眼睛閉著，小嘴一癟一癟的，許清嘉心疼壞了，伸手摸摸孩子的臉，輕聲哄著：「乖，娘親在這兒。」
謝懷瑾這才仔細看了一眼，他盯著那皺巴巴的小臉，看了一會兒，脫口而出：「咋這麼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