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知遙手上沒停。
「我說你買菜就買菜，問進價幹啥。他笑了一下，說他是旁邊那家的，他們家的有機蔬菜賣二十八塊一斤，你們賣十二塊，擾亂市場秩序，讓我們漲到二十七塊。」
蘇知遙抬頭看了蘇知藝一眼。
蘇知藝繼續，「我說不漲。他就說，不漲的話，『以後你們這個攤子可能不太平』。」
蘇知遙把顧客買好的最後一袋黃瓜裝稱好，打上價格標籤，裝在一起，遞給顧客。
「一百二十三塊七。」
顧客走後，蘇知遙才繼續和蘇知藝說。
「他說得挺客氣。」
「客氣個屁。」蘇知藝爆了髒口，「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往我這邊瞟。後頭那個沒說話，一直盯著咱攤位上的牌子看。」
「牌子怎麼了。」
「咱牌子上寫著『棲遲家園·自種直供』。」
蘇知藝停了一下，「他盯了半天，也不知道看出來什麼名堂。」
蘇知遙轉過身來，往菜市場裡面看了看。
「盯那兩個人在哪個攤位上？」
「往左數第五個，招牌是綠底白字，寫著『山谷有機·天然種植』。」
蘇知遙順著一排攤位望過去。
那個攤位的菜擺得很整齊，每樣都用小牌子標著價格。
番茄二十八塊，黃瓜二十五塊五，一把小青菜差不多半斤十塊。旁邊還立著一塊大的宣傳板，印著「無農殘·有機認證·基地直供」，板子右下角有一個有機認證的標誌。
攤前有兩個顧客在看，看了一會兒，走了。
東城店買菜的隊伍已經排到蘇知遙收銀這邊來了，蘇知遙趕緊加快手裡的活計。
「姐，你怎麼想。」
蘇知遙把顧客買的菜交給顧客，拍了拍手，走到攤位後面，坐下。
蘇知藝趕緊走上收銀台，繼續蘇知遙剛才的活計。
「我想兩件事。」
「第一件，他讓咱漲價，是因為他的東西賣不動。二十八塊一斤的番茄，還那樣的貨色，在這個市場裡，賣得動才怪。他想讓我們漲到二十七塊，好把他的東西襯得沒那麼貴。」
「另一件……」
蘇知遙頓了一下，「他為什麼偏偏找我們？而且還是專門找你城東的店？大嫂那邊也被找茬，劉姐那邊也一樣，最先被找茬的還是劉姐那邊，林家大姐、二姐那邊肯定也被找茬，不過人家都解決了。」
蘇知藝愣了下。
「我們賣得便宜，礙著他了？」
「市場上比他便宜的多了。」蘇知遙看了蘇知藝一眼，有點恨鐵不成鋼，指著外面菜市場的攤位，「你往後數，第二家的茄子三塊一斤，第三家的白菜兩塊五，他為什麼不找他們？」
蘇知藝沒說話。
「因為他知道我們的菜不一樣。」蘇知遙提高了聲音，「我們的菜便宜，是有別的原因——我們自己種，中間沒有經銷商，我們成本低。這不是擾亂秩序，這是我們本來就該賣這個價。」
蘇知遙站起來，拍了拍圍裙。
「他找我們，是因為他怕。」
「怕什麼。」
「怕我們賣的便宜，味道還比他們的好吃。」
蘇知藝笑了。
「姐，那你打算怎麼辦。」
「價格肯定是不漲的。」
蘇知遙拿了根黃瓜，掰成兩半，一人一半，咬了一口。
「菜市場有菜市場的規矩，價隨行就市。他二十八塊是他的事，我們十二塊是我們的事。他讓我們漲，我們不漲，法律上他拿我們沒辦法。」
「那他說要來找麻煩呢。」
「那是另一回事。」
蘇知遙的咬東西的動作停了一下，「如果他真來，就不是漲價的事了。還有，你是干白飯吃的？在超市幹了這麼多年，沒見過怎麼處理這種事情？」
蘇知遙把剩下的半根黃瓜吃掉，拍了拍手。
「今天下午我在這兒守著，她們要來了，我先來處理。」
上午十點，那兩個人又來了。
還是那個小平頭，還是那件黑T恤。後頭跟著一個更高更瘦的，戴頂鴨舌帽，帽檐壓得很低。
蘇知遙正坐在攤位後面剝豆子。
小平頭走到攤前，先看了看菜，又看了看牌子，然後笑了一下。
「老闆娘在啊。」
「在。」蘇知遙抬起頭，「買菜？」
「昨天跟你說的事，考慮得怎麼樣。」
「什麼事。」
小平頭的笑淡了。
「漲價的事。」
蘇知遙把手裡那把豆子放下，慢慢站起來。
「我不漲。」
收銀前面安靜了一下，菜市場旁邊幾個攤主都往這邊看，沒人說話。
小平頭往前一步。
蘇知遙沒動，只是把手裡的秤砣拿起來，放在櫃檯上，聲音很輕。
「我告訴你我為什麼不漲。」
蘇知遙指著貨架上剩下不多的菜，「我們的菜，成本就在那兒。種的地在城西，運到這兒，中間只過我們自己的手。十二塊一斤，我們還有得賺。這是我算出來的價，不是拿來襯誰的。」
「你朋友那二十八塊一斤，是他自己的事。」
小平頭的臉色變了。
「你這麼說話，是不是不知道我是幹什麼的。」
「知道啊。」蘇知遙看著他，笑了笑。
「你是替人跑腿的。」
收銀台前一片安靜。
戴鴨舌帽的那個，這時候忽然開口了。
「你說你們的菜，是自己種的。」
蘇知遙看他。
那個人抬起帽檐，露出一張四十來歲的臉。
「那我想問一句，你們今年清明前，是不是在蔬菜批發市場，賣過一批黃瓜。」
蘇知遙心裡一沉。
清明前。林棲遲確實去蔬菜批發市場賣過一批菜。
那時候空間的菜太多，外面地里的菜又還沒有種出來，他們不敢明目張胆的直接賣，就去了批發市場，賣了好幾次。
這事沒幾個人知道，因為林棲遲都是一車一車的直接出貨，還是找的要拉到外地賣的買家。
那個人看著她，聲音很輕，說的也慢。
「我們那兩天，買了一筐黃瓜，回去切開一看……」
他頓了一下，「放好幾天都不會壞，味道還賊正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