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知遙的手機響了一聲，陌生號碼發來一張照片，照片拍的是斷井上的青石板。角度比林棲遲如今站的位置更近。
照片下方只有一句話：
【水源不是你們家的，我現在不急著拿，總有一天能拿到。】
一群人回了村，誰都沒有多說什麼。
第二天早上，大家一起去村委會開會。村委會議室里擺了十幾把舊椅子，牆上掛著林寨土地分布圖。
林有福坐在最前面，桌上放著一沓意向表，旁邊坐著林有福一輩的十多個人，每一房差不多三四個，其他人都站在會議辦公外面。
時間到了，高銘川沒來，他的律師來了，姓何，四十來歲，襯衫袖口筆挺，進門先把公文包放在桌面上。
「各位好。禾川生態只需要一個意向，不占耕地，不動墳，不挖斷井。你們如果願意，先簽意向書，每畝每年一千二，明天就打定金。」
坐在後排的老會計問：「這錢比種地強，為什麼不要？」
林有福把合同翻到最後一頁。
「和平叔，等看完了合同再說話。」
紙巾盒裡塞著三張現金支票，何律師把筆抽出來。
「林村長，程序我們都懂，先簽意向，不代表生效，村民代表有顧慮，可以慢慢談。」
「三叔，村裡有多少人有顧慮？這個統計了沒有？」
蘇知遙推門進去，站在門口。
何律師回頭，「蘇女士，你不在受邀名單。」
「我家的地在這裡。」
她把一張舊的承包圖攤在桌上。
「後山西坡五畝原是我們家的，去年退耕還林後雖然算是村裡的，但是還掛在我們家名下。」
「你說得對。」
何律師沒有慌，「但村里決定流轉的土地，和持有人無關。」
「後山不是只有地。」
蘇知遙指向地圖上的斷井，直接挑明。
「高銘川要的是水，其實就是斷井。」
「合同里沒寫水。」
蘇知遙笑得更大聲了，「高律師，你能在合同裡面加一句，你們不用我們林寨的水嗎？你們在合同裡面註明，『附著物隨土地一併使用』，這句話就夠了。」
何律師第一次看她的時間超過了三秒。
林有福敲了敲桌子。
「和平叔，你把合同再讀一遍，尤其是附著物那一條。」
林和平讀完後，一個三房的代表舉手。
「井不能給。」
「對，井不能動。」
「誰動井，就是動林寨。」
會議安靜了。
有人低頭看支票。
有人看牆上的老井照片。
「和律師，你看到了吧，這個不急著簽。」
林有福把支票推回去，「先做土地權屬和歷史附著物核查，核查完再表決。」
何律師看著他，「核查需要多久？」
「需要多久就核多久，沒核查完畢，你明天交了定金也沒用，流程在這兒擺著呢！」
林有福拿起公章，輕輕的吹了一下，收了起來。
「村里不著急，但我們會找相關部門仔細核查的。」
何律師把合同收回公文包，起身走了，他走到門口，轉向蘇知遙。
「蘇女士，林寨只是一個村子，我們公司在全國有五十二個這樣的村子……」
蘇知遙假裝很害怕。
「別介，和律師，你不用在這裡嚇我，我只是一個外嫁進來的媳婦，沒有表決權。」
「這不是嚇。」
人走後，林七叔氣得拍椅子。
「你看他那口氣，像地是他家的。」
「不簽意向書，他還敢搶？」
「他敢。」
蘇知遙看著桌上的地圖，「他最怕的不是我們不簽。」
「是什麼？」
「是怕我們把每一次談的過程都記下來。」
當天中午，村喇叭通知晚上六點再開一次會。
蘇知遙和林棲遲沒有馬上回去，他們跟著林有福進了村檔案室。
三年前的調研表、土地台帳和水庫擴容記錄攤了一桌子，林棲遲找到一張衛星圖。圖上用紅筆標著一條地下水脈。
起點在後山斷井，終點在水庫西南。
高銘川圈出的東溝、北坡和水庫背後山坡，正好壓住整條水脈。
「這圖誰畫的？」
林棲遲看著林有福。
「沈慧。」
林有福站在門口，「三年前她留下的。」
林棲遲點點頭，「沈慧是先找水，後找地。而高銘川只是替她把租下來。她比我們知道的還早，她早就計劃好了一切，只是沒想到林寨的人都知道那是祖訓。」
蘇知遙把衛星圖拍下來，給周警官發了一份，隨後又給高銘川發了一條信息。
【後山合同里有三處未登記附著物。你如果堅持租，明天我會把資料送到縣水利和自然資源部門。】
消息發出去十分鐘。
高銘川的回覆只有一行。
【三百萬，買你退出林寨。】
蘇知遙把這條消息遞給林棲遲。
「他肯出三百萬，說明合同里的水比三百萬貴。」
林有福張大了嘴巴，看著蘇知遙和林棲遲，什麼話都不敢說。
林棲遲看著屏幕。
「他買的是我們不在場，你會退嗎？」
蘇知遙看著窗外。
「如果我退，明天就有人問他，棲遲到底怕什麼。」
「那怎麼辦？」
「簽。」
林棲遲愣住了，「簽什麼？」
「我們簽一份林寨優先承租意向，不是高銘川那種意向。是村民每年能拿租金，地由村集體管理，由棲遲負責種、加工和銷售。」
林棲遲眼睛亮了，「先做什麼？」
「先租村東那三十畝撂荒地。」
林有福抬起頭。「三十畝都要？你們還能吃下嗎？」
「如果我們不租，村裡的人經不住誘惑，落到了外面人的手裡。」
蘇知遙搖了搖頭，「這不是我想看到的結果，只能我們先租下來，租金照市價，年度分紅另算，先把一條路走出來，後面的事情後面再考慮。」
林有福沒有立刻回答，他拿出一本村裡的舊帳。
「不管你們租不租，這件事情都不能只壓在你們夫妻頭上，你們現在也才剛剛起步，也很艱難，你看我把這三片地全部管理起來，不要租金，你們負責種植，然後產出給村里人分紅，但得履行三件事：
第一，不挖斷井。
第二，不修高圍牆，不把村民擋在地外。
第三，合同之外的話，當面說。」
蘇知遙想了一秒。
「可以，但村里也得答應我三件事：
第一，先做水源和歷史附著物核查。
第二，所有村民都能看租金和分紅表。
第三，誰若再拿不簽合同的方式上門，村委要公開拒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