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銀杏路

  小新來的那個周六下午，風間帶他去了那條銀杏路。那條路在校園東側，從法學院的後門一直延伸到河邊的堤壩，兩側種著兩排銀杏，樹齡大概有幾十年了，枝幹在頭頂上方交匯，形成了一條由黃葉構成的通道。

  他們走進去的時候，風從路的盡頭吹過來，帶著那些正在脫落的葉子從枝頭飄下來。陽光從葉片的間隙里漏下來，在路面上形成了一層持續覆蓋的、正在移動的亮斑，那些亮斑隨著樹葉的翻動不斷變換著形狀和位置。

  小新走得很慢。他走在那層亮斑里，時不時停下來仰頭看那些正在被風吹落的葉子。有一片葉子從高處落下來的時候在空中轉了幾圈，他伸出手把它接住了，放在手心裡看了一會兒，然後把它放回了空中，讓它繼續往下落。

  他又往前走了幾步，蹲下來從地面上撿起一片完整的銀杏葉。他把葉柄捏在手指間，舉到與視線平齊的高度，在光線下轉動著它的角度。葉面的紋理在光線變化中依次顯現，從正面到背面，從葉脈的主脈到側脈，那些紋路在透光的時候變得清晰可辨。

  風間走在他旁邊。他注意到小新停下來的時候總是面朝著陽光的方向，葉柄在指間轉動，視線追著那些正在變化的光影。他自己站的位置正好逆光，能看到小新後腦勺的頭髮在陽光中形成了透明的輪廓，發梢處被光打成淺金色。

  「你每天都會走這條路嗎？」小新的聲音從前方傳過來。

  「偶爾。」

  「那下次我來的時候它還在這裡。」

  風間沒有接話。小新把那片銀杏葉夾進了隨身帶的筆記本里，合上本子之後他站直了，轉身朝風間的方向走了一步。他的影子在地面上拉長，和風間的影子交疊在一起。

  「走吧。」他說。



  頭頂的枝葉在風中持續翻動，那些亮斑在他們的身上和地面上不斷移動著，像一層正在被翻動、尚未完全落定的書頁。

  站台上的人比來的時候多了一些，傍晚的車次比下午密集。小新站在檢票口外面，身後就是閘機，背包帶子掛在一邊的肩膀上。風間站在他對面，兩個人之間隔了大約一步的距離。

  車站大廳的廣播正在播報下一班列車的發車時間。那個聲音從頭頂的喇叭里傳出來，在大廳的瓷磚牆面上反彈了幾次，變得柔和了一些才到達他們站的位置。

  「冬天，」小新說，「冬天還要來一次。」

  「來幹嘛？」

  「還沒想好理由。但是冬天總會有理由的。」

  他把背包帶子往上提了一下，那條帶子在他肩膀上挪動了一截，又停住了。

  他站在那裡又待了一拍，像是在確認這句話已經完整地放好了，然後他轉身穿過了檢票口。他把車票塞進閘機，閘門打開了，他走過去，車票從另一端彈出來，他把它取回來放進口袋裡。

  他走了幾步，然後回過頭。在擁擠的通道里，他朝風間的方向舉了一下手，幅度不大，然後他把手放下來，轉回去繼續走了。

  他的背影在通道里的人群中移動了幾步之後被一個正在搬行李的旅客擋住了，等那個人走過去之後，他的輪廓已經融進了更遠處的人流里。

  風間站在檢票口外面。他剛才站的位置跟小新之間隔著的那一步距離現在已經變成了通道里的人群寬度。那扇閘機在小新通過之後合攏了，發出一聲確認通過的聲響，然後恢復到了待機狀態。

  風間在那裡站了一會兒。他把手從護欄上放下來，轉身朝車站出口的方向走了。出了車站之後，他沿著那條他走過很多次的路往宿舍走。路燈一盞一盞地亮在他前面，把路面照出一段一段的亮區。

  回到宿舍之後，他把外套脫下來掛在椅背上，在書桌前坐下來。他翻開桌面上的筆記本，翻到了日曆頁。他的目光落在十二月下旬的那幾天上，在那片區域的某一天上停了一會兒。

  他從筆筒里抽出一支鉛筆，在那個日期旁邊畫了一個很小的心形。筆尖在紙面上壓得比平時重，線條的收尾處留下了比平時更深的痕跡。

  畫完之後他看著那個心形看了一會兒。然後他把鉛筆倒過來，用尾端的橡皮在那個位置擦了擦。橡皮擦掉了大部分墨跡，留下了一道隱約的壓痕，在紙面上形成一個幾乎看不見的輪廓。他把鉛筆放回筆筒，合上了筆記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