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等雪

  十二月的第一個周二晚上，風間坐在宿舍里複習行政法的案例。桌上攤著兩本參考書，筆記寫到了第三頁。手機在桌角亮起來的時候他正用螢光筆劃一段判決書的內容，筆尖在紙上停了一下。

  他拿過手機，來電顯示是「野原」。他按了接聽鍵。

  「小徹。」小新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背景里有一點風聲，像他正在外面走著。「下周我要去東京。」

  風間把螢光筆放下來。「做什麼？」

  「看雪。」

  「東京下周不一定下雪。」

  「那我去碰碰運氣。」

  風間靠著椅背，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筆桿和桌面碰撞發出一聲極輕的接觸響。「……那你如果沒看到雪呢？」

  「那就下次再來。」小新說，「反正雪總會下的。」

  風間沒有立刻接話。他側頭看了一眼窗外。窗外的天空是深灰色的，雲層壓得很低，但那種灰色里沒有下雪之前的濕度。他看了兩秒，把視線收回來。

  「你哪天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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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周六。早上的車。」

  「當天來回？」

  「看情況。如果下雪的話就多待一會兒。」

  風間把手機換了一隻手握著。「你到了給我發消息。」

  「好。」

  「掛了。」

  「嗯。」

  電話掛斷之後，風間把手機放在桌面上。屏幕暗下來，那句「那就下次再來」在屏幕上停留的最後一秒里印在了他的視網膜上，等屏幕完全黑了之後那句話還留了一瞬。

  他把視線移回參考書上，拿起螢光筆繼續劃那段判決書。劃完了那一頁，他翻到下一頁，筆尖在紙面上繼續移動。但他劃到第三行的時候停了一下。

  窗外深灰色的天空還在原來的位置，沒有變化。他低下頭繼續寫。那天晚上他寫完了一整章的筆記，臨睡前把手機放在床頭柜上，屏幕亮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是一條天氣推送。

  十二月九日，多雲轉陰，降水概率百分之二十。他把手機鎖屏放回床頭柜上，翻了個身面朝牆壁。

  十二月中旬的那個周六，東京沒有下雪。風間站在宿舍樓下等的時候，天空是淺灰色的，雲層很薄，透過去能看到一點更淺的底色。風從街道的盡頭吹過來，帶著冬天特有的乾燥和涼意，但空氣里沒有下雪之前那種潮濕的預兆。

  他看到小新從車站方向走過來。他穿著那件深藍色的羽絨服，拉鏈拉到一半，露出裡面灰白色的毛衣領口。他的步子不急不慢，跟平時走路的速度差不多，手裡沒有拿多餘的東西，背包帶子掛在一邊的肩膀上。

  「沒有雪。」風間說。

  「我知道。」小新走到他面前停下來，呼出的氣在冷空氣中形成一團白霧，散開之後又呼出一團。「天氣預報說多雲轉陰，沒說下雪。」

  「那你來幹什麼？」

  「來看你。」小新說。他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伸手夠到風間的肩膀，把一片不知道什麼時候粘上去的枯葉摘下來，扔到了旁邊的地上。他的手指碰了一下風間外套的肩線，然後收回來了。「走吧，我們走走。」

  風間站在宿舍樓門口。他把雙手插回外套口袋裡，那枚在夏日祭時買的護身符正在口袋裡隨著他的動作輕輕碰著里襯的邊緣，發出微小的聲響。「走了。」他邁出一步，腳步在冷空氣中形成了一串清晰的軌跡。

  兩人沿著街道走著，沒有明確的目的地。風間走在他旁邊偏右的位置，路邊的樹上已經沒有葉子了，只有深褐色的枝條在淺灰色的天空中劃出銳利的線條。那些枝條的形狀在夏天被葉子遮住的時候看不清楚，現在露出來了，能看到它們的分叉方式和走向。

  小新走在他旁邊偏左的位置。他從外套口袋裡掏出了一片干透了的銀杏葉，舉到風間面前。「上次撿的那片，幹了。」



  「夾在書里了。今天出門的時候順手拿出來的。」

  他把那片葉子舉起來，讓灰白的天光透過它半透明的葉面。陽光從雲層的縫隙里漏下來的時候，那片葉子在光線下呈現出一層薄薄的半透明質感，葉脈的紋路在透光中清晰可見，像一層被分解了的光。

  風間停下腳步，看著那片葉子在光里亮了一瞬。小新把葉子收起來放回口袋裡，繼續往前走了。風間在原地多站了一拍，然後跟上了他的步伐。

  他們沿著街道走了很長一段路，經過了便利店、郵局、那棵被雷劈過的老槐樹。路上行人不多，偶爾有騎自行車的人經過，車鈴響兩聲就過去了。

  「沒有雪也挺好的。」小新開口，呼出的白氣在冷空氣中形成一小團霧，「下次來還可以看到雪。」

  風間沒有接話。他走在小新旁邊，看著那團白霧在空氣中很快消散，然後他感覺到自己的呼吸也在空氣中形成了同樣的白色軌跡，跟小新呼出的那團霧差不多大小，在同樣的溫度下凝成同樣的形狀，沿著人行道向前延伸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