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時候,美冴在廚房門口站了一會兒。她手裡還拿著鍋鏟,圍裙上沾了一點油星。她的視線從灶台方向移到客廳,落在暖爐旁邊那兩個坐著的人影上。
小新盤著腿坐在地板上,膝蓋上攤著一本漫畫。他的視線沒有落在漫畫頁面上,而是停在頁面上方某個位置。那根視線已經完成了它的移動路徑,正停在它的終點處,沒有繼續往下走。
美冴看了一會兒,然後開口了。她的聲音從廚房方向傳過來,像在跟灶台上那鍋正在煮的東西說話,又像是順口提起一件她觀察了很久的事。
「小新那孩子,」她說,「你走了之後好像沒那麼愛看大姐姐了。」
風間坐在暖爐旁邊。他聽到那句話的時候感覺到自己的手指正在輕微地收攏。
那根線從他指尖的方向被拉動了一下,他握著它的一端,把鬆弛的繩環向自己的方向收攏,直到它繃成一道明確的直線,另一端仍然保持著靜止。他沒有抬頭。暖爐的熱氣在他面前升起,形成一層持續流動的、正在微微變形的屏障。
小新正在翻那本漫畫。他翻頁的動作比剛才慢了半拍,手指捏著頁角停了一拍,然後他把那頁翻過去了,繼續往下看。他沒有接話,也沒有抬頭。
美冴在廚房門口又站了一會兒。她看了看小新,又看了看風間,然後轉身回了廚房,鍋鏟碰著鐵鍋的聲響重新響起來。
風間坐在暖爐旁邊,感覺到剛才那道被繃緊的線正在慢慢鬆開,但鬆開的幅度比之前小了一些。那種收攏的感覺還留在他的指尖上,像一道還沒有完全平復的印痕。
那天晚上風間回到自己房間之後沒有立刻躺下。他在書桌前坐了一會兒,把外套脫下來掛在椅背上,然後打開了書桌的抽屜。
他本來是想找一支備用的筆,手指在抽屜里摸索的時候碰到了一個硬質的東西。它的邊緣有稜角,比筆盒更厚一些。他把那東西抽出來。
是一個相框。深色的邊框,玻璃面擦得很乾淨,裡面夾著一張照片。
照片的紙面已經泛黃了,邊緣處有幾道細小的摺痕。是幼兒園的畢業照。那些小孩的臉已經褪色了一部分,顏色不再鮮艷,但輪廓還能辨認。
他找到了自己的位置。站在後排偏右的位置,領結系得端正,頭髮梳得貼在額頭上。他的視線落在鏡頭方向,表情認真,兩隻手放在身體兩側。然後他的視線移到了旁邊。
小新站在他旁邊,領口歪著,頭髮翹著,兩隻手插在口袋裡。他的視線沒有落在鏡頭上,而是微微偏向了風間的方向。那個偏移的角度很小,但在照片上能看出來——他的臉朝著正前方,但視線落點是風間站的位置。
風間看著那張照片。他的手指沿著照片的邊緣從一側移到了另一側,經過了那些小孩的臉,經過了向日葵的背景,經過了前排那個笑得露出牙齒的正男,經過了後排站得筆直的阿呆,經過了站在最邊緣的妮妮。
他的手指最後停在了照片的右下角,那裡有兩個並排站著的小男孩。他的拇指在那個位置放了一會兒。
他看了很久。房間裡沒有開大燈,只有檯燈的光照著照片的表面,把那些褪色的顏色照出了一層淺淡的暖調。他把相框放回了抽屜里,合上了抽屜。抽屜的滑軌發出一聲輕響,鎖扣入位。
他站起來走到床邊,躺了下來。他沒有立刻關檯燈,燈光照在天花板上,形成一個偏暖的光面。他看了一會兒那個光面,然後伸手把燈關了。
房間暗下來之後,路燈的光從窗簾縫隙里滲進來,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窄長的亮紋。他躺在黑暗中,感覺到那張照片的邊角正在他腦海中持續形成痕跡,像一條正在被重複描畫的線。
寒假那幾天的日程里包含了反覆出現的地點和路線。他們去便利店買過麵包和飲料,走過結冰的河堤,上過幼稚園後面的小山坡。那些路線都是固定的,走了很多年,閉著眼也能走完。
便利店的自動門還是那個聲音,貨架上的麵包還是那些種類。小新每次都會在那排麵包前面站一會兒,拿起來看一看,又放回去,最後挑出他要買的那一種。風間站在旁邊等他,有時候會買一瓶水,有時候什麼都不買。
河堤上的風比市區里更大一些,從河面方向貼地吹來,把外套的下擺掀起來。河面結了冰,冰層下面的水流看不太清楚,只看到冰面上有些灰白色的紋路。
他們在河堤上走了一段,然後折返。走到半路的時候小新蹲下來撿了一塊石頭,在冰面上扔了出去,石頭在冰面上滑了一段才停下來。
他們去了幼稚園後面的小山坡。冬天的山坡上草是枯的,踩上去的時候發出乾燥的聲響。他們坐在那棵老橡樹下面,冬天的樹枝上什麼都沒有,光線從那些枝條的間隙里直接漏下來,在地面上形成了不規則的網狀陰影。
風間坐在那裡,感覺到自己正在從東京那種需要保持某種姿態的節奏中慢慢釋放出來。他的肩膀正在下沉,從進入野原家那天開始就在沉,現在沉到了一個更低的位置。他的呼吸也在變深,從胸腔的淺層進入了腹部的位置。
小新坐在他旁邊,兩條腿伸出去交疊著,手撐在身後的草地上。他抬頭看了一眼那棵橡樹光禿禿的枝冠。
「春天再來的時候這棵樹會長新葉子。」
「我知道。」
風間說「我知道」的時候感覺到那句話的重量正在空氣中持續著。它沒有立刻散開,落在他和小新之間的草地上,像一層正在被逐漸壓實的土壤。
那個重量不大,但它有形狀,有位置,有持續的存在感。兩個人坐在那裡,冬天的陽光從樹枝的間隙里照下來,在他們的肩膀和膝蓋上落了一層層不規則的亮斑。
那些亮斑的位置隨著太陽的移動緩慢地偏移著,他們誰都沒有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