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小棉拿著紗布衝過來,按住祁離淵的手背。
祁離淵沒有掙扎。
他看著周小棉按著他的手,看著紗布被血浸透,變成暗紅色。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像那隻手不是他的。
郭維鈞從口袋裡拿出手電筒,掰開祁離淵的眼皮照了照。瞳孔縮了一下,縮到正常的程度,然後又散開了一點。反應比昨天好,但沒有好到正常。
「祁離淵,」郭維鈞叫他的名字,「你知道你在哪裡嗎?」
祁離淵看了一眼周圍。白色的牆,白色的床,白色的燈,監護儀,呼吸機,輸液架。「醫院。」
「你知道你為什麼在醫院嗎?」
「感染。」
「你知道你怎麼感染的嗎?」
祁離淵沒有回答。他看著自己手背上那塊被血浸透的紗布,紗布是白色的,血是暗紅色的,紅色在白布上慢慢暈開,像一朵花在開。
「膝蓋。」祁離淵說。「爛了。清創。」
郭維鈞的手電筒又照了一下他的瞳孔。「你記得清創的事?」
「記得。」
「疼嗎?」
祁離淵看著他。「疼。但他不記得了。他記不住疼。他把疼都給我了。」
凌曜站在床邊,看著祁離淵。
他的眼淚還在流,但已經不出聲了。他的豹耳壓平著,尾巴僵直地垂著。他的右手在褲兜里攥著那張協議,紙被他攥得皺皺巴巴的。
「祁離淵,」凌曜叫他,「你能讓我跟他說句話嗎?」
祁離淵看著他。「跟誰?」
「祁晏深。」
祁離淵的虎耳動了一下。「他不想跟你說話。」
「你讓我試試。」
祁離淵看著他,看了很久。
久到郭維鈞以為他不會回答了,久到監護儀上的數字跳了好幾輪,久到凌曜的眼淚乾了,臉上留下一道一道的淚痕。
「他不在。」祁離淵說。「他把門鎖了。鑰匙在他手裡。他不出來,誰都進不去。」
凌曜的豹耳壓得更平了。「那他什麼時候出來?」
祁離淵的嘴角彎了一下。「也許永遠不出來了。」
郭維鈞把手電筒塞回口袋。他看了周小棉一眼。「打電話給沈岱松。讓他過來。」
周小棉鬆開按住祁離淵手背的手,紗布已經被血浸透了,她換了一塊新的按上去。「沈岱松?那個精神科的?」
「嗯。跟他說,病人醒了,但人格分裂了。讓他馬上過來。」
周小棉跑出去了。護士鞋踩在地板上,噠噠噠,聲音很急。
祁離淵坐在床上,手背上的血還在流。他看著凌曜,看著那雙冰藍色的、紅紅的、帶著淚痕的眼睛。
「你別等他了。」祁離淵說。「他不會回來了。」
凌曜看著他,沒有移開目光。「他會回來的。」
「不會。」
「會的。」
「不會。」
「會的。」
祁離淵的虎耳動了一下。他的嘴角不再彎了,嘴唇抿成了一條線。他看著凌曜,看了很久。
他的右手在被子下面攥了一下,攥得很緊,指節發白。
「你這個人,」祁離淵說,「很煩。」
凌曜的嘴角動了一下。「他知道。」
祁離淵把目光移開了,他看著窗外。
天已經黑了,路燈亮著,橘黃色的光照在窗簾上。
他的手背還在流血。
紗布已經換了兩塊,每一塊都被血浸透了。郭維鈞從急救車上拿了止血帶,綁在他手腕上,血才慢慢止住。
沈岱松來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十一點了。
他七十歲,熊貓獸人,圓臉,黑眼圈很重,頭髮全白了,但梳得很整齊。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外套,裡面是白色的襯衫,下身是黑色的西褲。
他走路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穩。他的手裡提著一個黑色的公文包,包很舊,拉鏈的頭上繫著一根黑色的繩子。
郭維鈞在ICU門口等他。「沈老,病人情況是這樣。感染性休克,輸了八百毫升血,今天下午醒了。但醒來的不是祁晏深本人,是一個自稱『祁離淵』的人格。不認人,有自毀傾向,剛才拔了輸液針,還想拔中心靜脈導管。」
沈岱松聽完,點了點頭。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像聽到了一個他早就預料到的消息。
他走進ICU。
祁離淵還坐在床上,手背上的紗布換了新的,白色的,很乾淨。他的眼睛看著窗外,沒有看進來的沈岱松。
沈岱松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他把公文包放在地上,從口袋裡拿出一支筆和一個本子。本子不大,黑色的封皮,邊角磨白了。
「祁離淵,」沈岱松叫他,聲音不高不低,不緊不慢,「我是沈岱松。精神科醫生。我想跟你聊幾句。」
祁離淵沒有看他。
沈岱松等了三秒。「你知道祁晏深嗎?」
祁離淵的虎耳動了一下。「知道。」
「他是誰?」
祁離淵沉默了一秒。「他是主人。」
「你是他分裂出來的人格?」
「是。」
沈岱松在本子上寫了幾行字。「你什麼時候出現的?」
祁離淵想了想。他的手指在被子上面輕輕敲了兩下,節奏很慢。「三年前。他割腕之後。」
沈岱松的筆停了一下。「第一次割腕?」
「第一次。他割了,沒死。醒來的時候,我就在了。」祁離淵的聲音還是那麼平,沒有感情。說「割腕」的時候像在說「吃飯」,說「沒死」的時候像在說「活著」。
沈岱松繼續寫。「你替他做什麼?」
祁離淵的嘴角彎了一下。「疼。他受不了的疼,我來受。他扛不了的事,我來扛。他不想見的人,我來見。」
沈岱松看著他。「他不想見誰?」
祁離淵的目光從窗外移回來,落在凌曜身上。凌曜站在床邊,靠著牆,豹耳壓平著,尾巴垂著。他看著祁離淵,看著那雙暗紅色的、冰冷的眼睛。
「他。」祁離淵說。
沈岱松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看了凌曜一眼,又轉回來。「為什麼?」
祁離淵的嘴角彎了一下。「因為他來了,他就會疼。我不想讓他疼。」
凌曜的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但沒有說出來。他的手指在褲兜里攥著那張協議,攥得更緊了。
沈岱松在本子上又寫了幾行字。「祁離淵,你有沒有想過,祁晏深不出來,你會怎麼樣?」
祁離淵看著他。「我會替他活。」
「活多久?」
「活到他回來。或者活到我死。」
沈岱松的筆停了。
他看著祁離淵,看了很久,然後他把本子和筆收起來,放進公文包里,站起來。
「郭醫生,」沈岱松說,「病人現在的情況,不適合強迫治療。人格分裂是心理防禦機制,強行壓制會適得其反。需要給他時間,也需要給主人格回來的時間。在這期間,不要刺激他,不要強迫他做任何事。讓他自己慢慢來。」
郭維鈞點了點頭。「用藥呢?」
「抗精神病藥物可以試試,但要從小劑量開始。他的身體狀況很差,用藥要非常小心。」沈岱松走到門口,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祁離淵還坐在床上,看著窗外。他的手背上的紗布又滲出了一點血,暗紅色的,在白布上像一朵小小的花。
「凌曜,」沈岱松叫他,「你跟我出來一下。」
凌曜跟著沈岱松走出ICU。走廊里很安靜,只有日光燈的電流聲,嗡嗡嗡的。沈岱松站在窗邊,看著窗外。
「你是祁晏深的什麼人?」沈岱松問。
「愛人。」
沈岱松點了點頭。「他跟你說過他的病嗎?」
「說過。他說有時候會有另一個聲音。他說那個聲音說,別撐了,沒用。他不知道那是人格分裂。」
「他不知道,是因為他不想知道。」沈岱松轉過身,看著凌曜。「人格分裂的病人,主人格往往不知道其他人格的存在。他們只知道有段時間不記得了,有段時間身體不受控制了。他們不去想,因為想了會更痛苦。」
凌曜的豹耳壓平了。「他會回來嗎?」
沈岱松看著他。「也許會。也許不會。」
凌曜的手指在褲兜里攥著那張協議,紙已經被他攥成了一個很小的團。
「你能做的,」沈岱松說,「是等。等他想起來了,等他想回來了,等他把門打開了。你不能催他,不能逼他。你只能等。」
他走了。皮鞋踩在地板上,咔咔咔,越來越遠。
凌曜站在走廊里,看著ICU那扇關著的門。
門上有一扇小小的玻璃窗,透過那扇窗,他能看見祁離淵坐在床上的側影。他的虎耳豎著,朝著窗戶的方向,像是在聽什麼。
他的尾巴從被子下面露出來一截,搭在床沿上,尾尖垂著,一動不動。
凌曜看著那個側影,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