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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你這個人真的很煩

2026-09-16 01:12:31 作者: 是顏芯不是蓮心

  凌曜從ICU出來之後,沒有走。

  他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靠著牆,閉著眼睛。他的豹耳耷拉著,尾巴垂在地上,尾尖輕輕點著地板。

  他坐了多久,他不知道。

  也許一個小時,也許兩個小時,也許更久。他只知道走廊里的燈一直亮著,日光燈,白晃晃的,閉上眼睛也能感覺到那光,眼皮是紅的。

  陳序從電梯裡走出來,手裡拿著兩杯咖啡。他走到凌曜面前,把一杯咖啡遞給他。「喝點東西。」

  凌曜睜開眼,接過咖啡。杯子是燙的,他把杯子捧在手心裡,沒有喝。「陳序。」

  「嗯。」

  「他不記得我了。」

  陳序在他旁邊坐下。塑料椅子吱呀一聲,彈簧在下面叫了一下。

  「沈岱松說,他把我的照片刪了,消息刪了,號碼刪了。他用刀割自己,割到不想了。」凌曜的聲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報告。「他才三十二歲。他的手上全是疤。他割了多少刀?」

  陳序沒有說話。他把咖啡放在椅子扶手上,看著走廊盡頭的窗戶。

  「你知道他第一次割腕是什麼時候嗎?」凌曜問。「三年前。我走了之後。第三天。」

  陳序的手指在膝蓋上停了一下。

  「他躺在浴缸里,水是紅的。他給我發了一條空白簡訊。」凌曜的聲音終於抖了,不是平的那種抖,是那種從骨頭裡往外鑽的、控制不住的抖。「他快死了,給我發了一條空白簡訊。他不知道該說什麼。他怕我擔心,又怕我不擔心。」

  陳序的手伸過來,放在凌曜的肩膀上。手指很長,按得很重。「不是你的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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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曜的豹耳壓平了。「蘇晚也說不是我的錯。方遠舟也說不是我的錯。陳序也說不是我的錯。但他說是我的錯。他說,我每次動,他都在挨打。他說,我不來,他不會死。我來了,他死得更快。」

  陳序的手從凌曜肩膀上拿下來了。「他說得不對。」

  「他說得對。」

  「他說得不對。你聽了他的,你就中計了。」陳序的聲音拔高了一點,又壓下去了。「祁離淵不想讓你好過。他恨你。他恨你,所以他說的話你不能信。」

  凌曜看著陳序。冰藍色的眼睛裡全是血絲。「他恨我。祁晏深不恨我。但祁晏深不在了。」

  陳序的嘴唇動了一下。

  他看著凌曜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後他開口了,聲音很低,低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他在。他只是在睡覺。他會醒的。」

  凌曜把咖啡放在椅子上,站起來。他的右腿膝蓋彎了一下,疼,但他沒有停。

  他走到ICU門口,透過那扇小小的玻璃窗往裡看。

  祁離淵還坐在床上,看著窗外。他的虎耳豎著,尾巴從被子下面露出來一截。他在哼歌,嘶嘶嘶,氣流從喉嚨里進進出出。

  凌曜看著那個側影,看著那張蒼白的臉,看著那雙暗紅色的、冰冷的眼睛。那雙眼睛不是他的。那雙眼睛裡沒有光,沒有溫度,沒有他。

  他的眼淚掉下來了。一滴,兩滴,三滴,砸在地板上,在灰塵里砸出小小的坑,他沒有擦。

  他站在門口,看著裡面那個人。

  他知道那個人不是祁晏深。但那個人用的身體是祁晏深的,那張臉是祁晏深的,那雙眼睛的顏色是祁晏深的。他看著那張臉,想像著祁晏深坐在那裡,看著他,叫他「凌曜」。

  下午兩點,郭維鈞來給祁離淵輸液。

  他把輸液架推到床邊,掛上抗生素的藥袋。藥袋是透明的,裡面的液體是無色透明的,在袋子裡晃著。

  他拿著輸液管,在祁離淵的手臂上找血管。

  祁離淵的手背上全是傷,針眼,淤青,劃傷。郭維鈞找了很久,才在手腕上方找到一根還能用的血管。

  他用碘伏消毒,針尖刺進去,回血了。暗紅色的血從針頭後面湧出來,順著管子往前走了幾厘米,停了。

  郭維鈞把針固定好,調好滴速。

  「好了。這袋打完叫我。」郭維鈞說。

  祁離淵看著那袋藥液,一滴一滴地往下滴,從滴管里往下掉,像有人在數著什麼。「這袋打完了,還有嗎?」


  「還有。一天三袋,打一個星期。」

  祁離淵的虎耳動了一下。「一個星期。太長了。」

  郭維鈞看著他。「你想快點好?」

  「不想。」祁離淵的聲音很平。「但也不想一直躺在這裡。無聊。」

  郭維鈞沒有接話。他走了。

  祁離淵靠在床上,看著那袋藥液。

  一滴,兩滴,三滴。

  他的手指在被子上面輕輕敲著,一下一下的,和藥液滴下來的節奏一樣。他的尾巴在床上慢慢掃著,尾尖卷著床單的一角,卷了一下,鬆開,又卷了一下。

  門開了。凌曜走進來。

  祁離淵看見他,虎耳往後抿了一下。「你又來了。」

  凌曜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椅子是鐵的,很硬,坐上去屁股疼。他往前挪了挪,靠近床邊。「我來看看你。」

  「看我?還是看他?」祁離淵的聲音冷了下來,冷得像冬天的河水,像寒潭的水。

  「看你。」

  祁離淵的嘴角彎了一下。「我有什麼好看的?我又不是他。」

  凌曜看著他。看著那雙暗紅色的眼睛,看著那張蒼白的臉,看著那隻豎著的、左耳缺損的虎耳。「你是他的一部分。」

  「我不是。」祁離淵的聲音拔高了一點,不是生氣,是那種被人說錯了、要糾正的拔高。「他是我。我不是他。他軟弱,我強硬。他善良,我殘忍。他不敢做的事,我做。」

  凌曜的豹耳壓平了。「比如?」

  祁離淵看著他,看了兩秒。「比如死。」

  凌曜的手攥緊了褲子。

  祁離淵看見了他攥褲子的手,嘴角彎了一下。「你怕了?你怕我死?你怕他死?你們都一樣。你們都怕他死。但他不怕。他早就想死了。是你們不讓他死。是你。你跟他說的那些話,『我陪你』,『不管你是誰,有多少個,我都陪』,你說這些有什麼用?你能替他疼嗎?你能替他跪嗎?你能替他挨打嗎?」

  凌曜沒有說話。

  「你不能。你只會說。」祁離淵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是一把刀,從嘴裡出來,扎進凌曜的胸口,不拔出來。「你走了,他割腕。你回來了,他被打。你說『我陪你』,他被打。你說『我等你』,他被打。你每說一句話,他都在挨打。」

  凌曜的眼眶紅了。「我知道。」

  「你知道有什麼用?你知道,他還是挨打。你知道,他還是疼。你知道,他還是想死。」祁離淵的聲音終於有了起伏,像從地平線下面慢慢升起來的、像太陽一樣緩慢但不可阻擋的起伏,「你知道他每天晚上都在想什麼嗎?他在想,要不要去死。他在想,用什麼方式死。他在想,死了以後會不會有人記得他。」

  凌曜的眼淚掉下來了。

  「你哭什麼?」祁離淵看著他,嘴角彎了一下,那個笑是冷的,像刀。「你哭,他就不想死了?你哭,他的疤就沒了?你哭,他的膝蓋就好了?」

  凌曜用袖子擦了擦眼淚。「我不哭。」

  「你已經在哭了。」

  「我不哭了。」凌曜的聲音抖了,但不是怕的那種抖。是那種一個人站在懸崖邊上、明明很怕但就是不後退的那種抖。「你說完了嗎?」

  祁離淵的虎耳動了一下。

  「你說完了,我跟你說。」凌曜看著他,冰藍色的眼睛裡有淚,但淚沒有擋住他的視線。他看得清清楚楚,清清楚楚地看著祁離淵的臉。「我知道他疼。我知道他不想活。但我不想他死。我不管你說什麼,我都不想他死。你恨我,你罵我,你打我,你拿刀捅我,我都不會走。」

  祁離淵看著他,看了很久。

  他的右手在被子下面攥了一下,攥得很緊,指節發白。他的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但沒說出來。

  「你這個人,」祁離淵的聲音低下來了,低到像在跟自己說話,「真的很煩。」

  凌曜的嘴角彎了一下。「他知道。」

  祁離淵把目光移開了。他看著窗外。天陰了,雲層很厚,灰白色的,壓得很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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