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沂南的手指幾不可察地屈了屈,掌心忽然空落落的,那種觸感消失得讓他有些不適。
他緩緩站起身,身高帶來的壓迫感再次籠罩下來。
他低下頭,目光落在她沒什麼表情的臉上,忽然換了個話題,聲音依舊平淡:
「上個月爸爸生日,家裡辦了家宴,我還以為……你會回來。」
喻裴染和裴家如今唯一的牽扯,就是她那生物學上的父親裴剛。
喻蓮蓉人在海外,確實幾次三番打電話來囑咐她,要常常去看望裴剛,維持表面上的父女情誼。
可是她不願意,或者說,現在的她早已學會了如何取悅自己,而不是浪費感情在並不值得的人身上。
上輩子的她,或許還會因為渴望那一點點微薄的父愛和認可,而勉強自己出入裴家,忍受裴太太的白眼和裴沂南若有似無的刁難。
但重生一次,她看得比誰都清楚——有些人,有些關係,強求不來,不如放手,各自安好。
「今年過年……要回家嗎?」
裴沂南見她沉默,又繼續問道,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
喻裴染抬起眼,嘴角扯出一個標準的、卻毫無溫度的客氣微笑,語氣清晰地劃清界限:
「那裡不是我的家。
況且,我想裴太太應該也不想在團圓的節日裡看到我,何必彼此添堵呢。」
裴沂南敏銳地察覺到了她語氣里的不悅和抗拒。
這大半年,他工作之餘,總會下意識地搜索她的節目收看。
在電視上,她永遠是那副脾氣好得不像話的樣子,對誰都溫柔可親,笑容甜美得像能融化冰雪。
哪怕是遇到刁鑽的嘉賓提出尷尬問題,或者是參與遊戲環節時不慎受了點小傷,她也從來沒有在鏡頭前流露出半分抱怨或冷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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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取悅她,讓她露出真心的笑容,應該是件很容易的事情。
可為什麼,每次面對他,他似乎總能輕而易舉地惹她生氣,讓她豎起滿身的尖刺呢?
裴沂南心裡湧起一陣難以言喻的懊惱。
可這懊惱之中,忽然又升起一種莫名其妙、連他自己都覺得荒謬的想法——
這是不是意味著,他在她心裡,終究是和別人有些……不一樣的?
所以情緒才會如此鮮明,不加掩飾?
「這幾年,」
他試圖解釋,或者說,挽回一點什麼,
「媽的性子變了不少,沒那麼尖銳了。
她偶爾……也會念叨起你,畢竟你也挨著她住了幾年。
她這個人,就是嘴硬心軟,不會真的為難你……」
這話說出來,連他自己都覺得有些蒼白無力。
喻裴染幾乎要被他這話逗得笑出聲來。
裴沂南嘴裡這個「性子變了不少」、「嘴硬心軟」、「會念叨她」的和藹可親的媽媽,和她記憶中那個眼神冰冷、言語刻薄、視她和她母親為恥辱的裴太太,簡直判若兩人。
「裴先生,」
她用了最疏遠的稱呼,臉上依舊掛著無懈可擊的微笑,卻明顯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
「我該去準備下一輪上場主持了。」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有些褶皺的裙擺,然後像是忽然想起什麼,用對待普通合作嘉賓的語氣,客氣而官方地補充了一句:
「對了,你的新劇《夏日限定》我有關注哦,收視率很不錯,加油。」
說完,她不再看他,牽著過於寬大的裙擺,邁著儘量穩健的步伐,大步朝著候場區走去。
即使腳後跟因為鞋子不合腳而傳來陣陣刺痛,她也努力讓自己的背影看起來挺直而從容。
望著她毫不留戀、漸行漸遠的背影,裴沂南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掏空了一塊,瀰漫開一種空落落的悵惘和失落。
他總是希望,她能回頭再看自己一眼,哪怕只是不經意的一瞥。
這種莫名的期待,就像小時候,他想盡各種法子捉弄她,把她氣哭,其實內心深處,也只是想吸引這個突然闖入他生活、像瓷娃娃一樣精緻卻總是對他露出討好笑容的小女孩,能多關注他一點,能把那些對別人的溫柔,分給他一點點。
那時候,他們都還小,心智都不健全,所謂的討厭和喜歡,界限本就模糊不清,像打翻的調色盤,混雜在一起。
小時候,強烈的情緒往往來得直接而猛烈,討厭和喜歡,或許並沒有那麼分明。
……
「零點的鐘聲即將敲響!親愛的觀眾朋友們,讓我們一起迎接新年的到來!」
主持人們充滿激情的聲音通過音響傳遍全場。
「10、9、8……3、2、1!新年快樂!」
倒計時結束的瞬間,震耳欲聾的歡呼聲和預先安排好的盛大煙火聲同時響徹雲霄,五彩斑斕的焰火在夜空中絢爛綻放,將整個舞台映照得如同白晝。
喻裴染和其他人一樣,大笑著捂住耳朵,感受著節日特有的、極具感染力的歡快氛圍籠罩著現場的每一個人。
舞台上瞬間變成了歡樂的海洋,熟識的、不熟識的嘉賓和工作人員互相擁抱,笑著,跳著,互道「新年快樂」。
「新年快樂,染染。」
一個溫和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喻裴染回過頭,是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到她身後的孟邊瀟。
他臉上帶著真誠的笑容,很自然地張開手臂,上前輕輕擁抱了她一下。
這是一個在那種特定氛圍下,顯得再正常不過的、充滿善意的禮節性擁抱。
喻裴染也笑著回抱了他一下,「新年快樂,邊瀟!」
她並不知道,這個短暫的、充滿節日祝福意味的擁抱,會被某個角度刁鑽的鏡頭捕捉到,並在不久的將來,掀起一場不大不小的風波。
……
「當紅小生和女主持戀情石錘?跨年晚會深情相擁,疑似戀情曝光!」
春山哥一邊抑揚頓挫地念著街頭小報娛樂版面的醒目標題,一邊拿眼偷偷瞧坐在錄音棚控制台前、熬了幾個通宵錄歌、眼下帶著明顯青黑的秦緒。
棚里的低氣壓幾乎要凝結成實體。
昨天才從秦緒嘴裡聽說那個漂亮女主播成了「嫂子」,這還不到24小時,就看到報紙上暗示「嫂子」給大哥戴了綠帽,這劇情發展未免也太刺激了。
這家以捕風捉影、博人眼球著稱的新聞周刊,寫的東西往往東拼西湊,真實性存疑。
不過,這則新聞底下倒是配了張不算太模糊的圖片——跨年晚會現場,人頭攢動的舞台上,孟邊瀟確實放著身邊和他傳緋聞的劇集女主角顏藝不去搭理,反而和喻裴染有一個擁抱的動作。
在刻意選取的角度和曖昧的配文引導下,確實有那麼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新聞秦緒早就看過了,他嘴上沒說什麼,甚至沒有立刻發作,但周身縈繞的那股黑沉沉的氣壓,連進來送咖啡的助理都嚇得大氣不敢出,放下杯子就溜了。
連一向敢說的紅老闆,都知趣地找了個藉口回家補覺,暫避鋒芒。
「對不起,您所撥打的用戶已關機,sorry……」
秦緒「啪」地一聲,將最新款的智慧型手機重重甩在鋪滿樂譜的控制台上,屏幕與硬木接觸發出令人心驚的聲響。
這半小時裡,他已經機械性地重複了十幾遍撥打、等待、聽到關機提示、掛斷的動作。
焦躁、疑慮、還有一絲被忽視的委屈,像藤蔓一樣纏繞著他的心臟,越收越緊。
「咳,緒哥,你先別急,別上火,」
春山哥放下那份礙眼的報紙,試圖緩和氣氛,
「這肯定就是個誤會!那跨年晚會嘛,亂鬨鬨的,大家情緒一上頭,你抱抱我,我抱抱你,不是很正常的禮節嘛!
這些狗仔估計也是年底沖業績,找不到什麼大料可寫,這不最近孟邊瀟靠著那部劇挺紅的嘛,純粹是蹭他熱度呢!」
他努力把責任往孟邊瀟身上推。
「你哪隻眼睛看到我急了?」
秦緒冷笑一聲,嘴角勾起一個譏誚的弧度,眼神卻冷得像冰。
他關注的重點果然異於常人,
「他很紅嗎?」
語氣里的不屑幾乎要溢出來。
不愧是內卷到極致的事業批男偶像,這種時候關注點居然能歪到這來。
春山哥趕緊順毛捋:
「不紅不紅!跟緒哥你比起來,他那點熱度那就是螢火蟲跟皓月爭輝,天上地下的差別!
對了,你拍的第一部電影《追光者》不是馬上要上映了嗎?就預告片裡你那眼神戲,那台詞功底,秒殺他那種偶像劇演法那是妥妥的!
我聽紅老闆說,公司還打算讓你沖一下今年的新人獎呢?這放眼整個娛樂圈,哪個當紅小生能有你這實績和潛力啊!他孟邊瀟算哪根蔥?」
秦緒顯然不吃他這套毫無技術含量的吹捧,眼睛不受控制地再次瞟到報紙上那張礙眼的圖片,心裡窩著的那股無名火越燒越旺。
理智上,他知道春山哥說的有道理,這很可能就是個誤會。但情感上,一想到喻裴染和別的男人,尤其是看起來人模狗樣的男人,在那種場合擁抱,他就覺得渾身不舒服。
喻裴染只要沒有眼瞎,都不可能放著他秦緒不喜歡,跑去喜歡那個孟邊瀟吧?
他對自己有著近乎盲目的自信。
打他記事起,在被女生喜歡這件事上,他就從來沒有失敗過,永遠是被人追逐的那一個。
按理說,他不該因為一張模糊的照片、一篇胡編亂造的報導就如此沒有底氣,如此……慌亂。
可那是喻裴染。
他忽然想到一年前的跨年夜,他就是趁著那種節日特有的、容易讓人心防鬆懈的歡樂氣氛,在晚會後台,半是玩笑半是認真地攔住了當時還不算太熟的喻裴染,直接告白,然後……順理成章地把她給「拐」上了床。
這套利用氛圍「趁虛而入」的把戲,對當時情感處於空窗期的喻裴染而言,似乎挺管用的。
那麼現在呢?
她手機一直打不通,是沒電了,還是故意不接?
她會不會……也因為在那種節日氛圍里,被別人的熱情和善意打動?
那個孟邊瀟,看起來就是一副很會哄女孩子開心的樣子!
這個念頭像毒蛇一樣鑽進他的腦海。
秦緒「騰」地從舒適的轉椅上站了起來,臉色因為熬夜和此刻的情緒波動而顯得有些泛白。
他不再猶豫,直接吩咐一旁努力降低存在感的助理:
「小陳,立刻,給我買最近一班去湖州的機票,越快越好!」
他必須立刻見到她,確認她的態度,才能安心。
「不是吧,緒哥!這不至於!」
春山哥一臉著急地攔住他,
「我們還有好幾首歌沒錄呢!編曲老師、錄音師都等著,你這突然一走,後續的行程全得亂套!」
秦緒的行程表密密麻麻,好不容易才擠出這連續幾天的時間閉關錄歌,這要是再耽誤下去,原定於今年年中發行的新專輯恐怕真要遙遙無期了。
他剛才還在心裡夸秦緒是個敬業的事業批,怎麼轉頭就變成了一個衝動上頭的戀愛腦?
這反差也太大了!
「滴滴滴——」
就在秦緒準備推開春山哥,執意要出發時,被他甩在控制台上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屏幕亮起,上面跳躍的名字赫然是——「染染」。
春山哥眼疾手快,一把抓起手機,像捧著救命稻草一樣遞到秦緒面前,聲音都帶著劫後餘生的喜悅:
「緒哥!嫂子的電話!快接!」
秦緒動作一頓,臉上的怒容瞬間凝固,然後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強行按捺、收斂了下去。
他深吸一口氣,幾乎是搶過手機,手指划過接聽鍵時,聲音已經調整到一個相對平穩,但仔細聽仍能察覺一絲緊繃的狀態:
「餵?你在幹嘛?怎麼一直不接電話?」
他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像是隨口一問,而不是興師問罪。
春山哥立刻豎起耳朵,抱著強烈的吃瓜心態,身體微微前傾,試圖聽清電話那頭喻裴染是怎麼解釋的。
以他對秦緒的了解,就秦緒那個一點就著的炮仗脾氣和藏在傲慢下的占有欲,今天這事估計不會善了。
他甚至陰暗地希望倆人談不攏,吵一架,要是秦緒能因此清醒過來,和這個看起來就「不安於室」的女主持分了手,那才是最好不過。
作為秦緒的死黨兼骨灰級事業粉,春山哥寧願秦緒當個遊戲人間、片葉不沾身的花花公子,也千萬別學人家當什麼痴情種子,那太影響搞事業的效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