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那頭，喻裴染的聲音瓮瓮的，帶著濃重的鼻音，似乎剛從沉睡中被吵醒，意識還不甚清醒：
「嗯……？阿緒？怎麼了……我手機好像沒電自動關機了，剛充上電開機……好睏啊……」
她的聲音軟綿綿的，像裹了糖霜的雲朵，含含糊糊地聽不清具體說了些什麼，但那股子依賴和未醒的慵懶勁兒，卻透過電波清晰地傳遞了過來。
「嗯，」
秦緒聽著她這迷糊的聲音，緊繃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緩和下來，連他自己都沒察覺自己的聲音放低、放柔了許多，
「就這樣？一直在家睡覺？」
「我沒有不信你，」
不知道喻裴染在那邊又軟軟地說了句什麼，或許是察覺到他語氣里的那點殘餘的質疑，秦緒一下緊張起來，語氣甚至帶上了一點不易察覺的卑微，連忙解釋，
「我只是不相信那個孟邊瀟！我看他就是對你心懷不軌，借著機會占便宜！」
他忍不住還是把心裡話說了出來。
「我不是這個意思，染染，你聽我解釋，」
聽到喻裴染似乎反駁了他，秦緒的氣勢越發綿軟，幾乎帶上了點哄勸的意味，
「那我老婆這麼漂亮，這麼優秀，我擔心你被別人覬覦，也是人之常情對不對？」
「不不不，我不是擔心你把持不住，我是擔心別人居心不良……好了好了，都是我的錯，是我想多了，我不該胡思亂想，不該不相信你。」
他認錯認得飛快，語氣誠懇，哪裡還有剛才那副要吃人的樣子。
春山哥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嘴巴不自覺地微微張開。
這才幾分鐘啊？電話接通前後加起來有五分鐘嗎？
剛才還渾身冒黑氣、一副要立刻殺去湖州「捉姦」架勢的暴怒大灰狼，怎麼轉眼就變成了低聲下氣、搖尾乞憐的小綿羊了？
這變臉速度，川劇大師看了都得甘拜下風！
「還早著呢，你再去睡會兒，乖。」
秦緒對著電話，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想吃什麼？我給你點個外賣送去……嗯，我知道那家……愛你，快去休息吧！mua~」
最後那聲隔著電話的親吻聲，聽得春山哥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秦緒放下手機時，臉上早已是暴風雨過後的萬里晴空，甚至還帶著點如釋重負的淺淺笑意。
他熟練地解鎖屏幕，開始翻找湖州本地的知名餐廳電話，準備給喻裴染訂早餐。
春山哥看著他這一系列行雲流水的操作，忍不住豎起大拇指，發自內心地感嘆：
「嫂子的專業……真的只是播音主持嗎？」
「嗯？」
秦緒心情正好，疑惑地挑眼看他，沒明白他這沒頭沒腦的話是什麼意思。
「我看她一定是『變臉』這個行當的祖師爺！」
春山哥嘖嘖稱奇，
「你看你這被她調教的，這情緒管理，這變臉速度，世界一絕啊！小弟我佩服，佩服！」
「哼。」
秦緒從鼻子裡哼出一聲，帶著點小得意，懶得計較他的揶揄，繼續專注地給餐廳打電話訂餐，仔細交代著口味要求和送達時間。
春山哥在一旁嘆為觀止。
別說是秦緒這種日進斗金、被萬千粉絲捧在手心的當紅天王了，就是一般的普通男人，談戀愛能做到這個份上，事無巨細，體貼入微，也得被誇一句「賢惠」吧？
昨晚秦緒信誓旦旦地說喻裴染是他「最後一個嫂子」的時候，春山哥還只當他是熱戀期上頭，隨口說的甜言蜜語，沒太往心裡去。
可是看了今天這齣「電話馴夫」的現場直播，他忽然覺得，秦緒那話，搞不好是認真的。
這倆人最後要是不結婚，恐怕很難收場啊！
他仿佛已經預見到未來被塞更多狗糧的日子了。
——————
喻裴染掛了秦緒的電話，聽筒里傳來的忙音讓房間裡瞬間安靜下來。
剛才那點被吵醒的困意，在經歷了一番「電話安撫」後，已經煙消雲散。
她擁著柔軟的羽絨被坐在床上，背後靠著蓬鬆的枕頭，窗外天色已經大亮，新年的陽光透過薄紗窗簾，在地板上投下溫暖的光斑。
她拿起手機，屏幕上的未讀消息提示已經堆成了一個小紅點。
作為主持人這一年，雖然還沒到聲名鵲起的地步，但藉助湖州電視台這個平台，確實認識了不少圈內圈外的人。
此刻，微信里塞滿了各式各樣的新年祝福，有群發的模板信息，也有帶著稱呼、略顯熟稔的問候。
不管是不是群發，喻裴染都一一耐心地點開，認真地回復「新年快樂」、「同樂同樂」，並附上可愛的表情包。
這是她為人處世的習慣，禮貌周到，不願失了禮數。
回復到孟邊瀟的對話框時，她的指尖在屏幕上方停頓了一下。
聊天記錄還停留在他之前發來的「新年快樂呀~~很高興認識你」，以及她客氣的回覆。
剛才在電話里對秦緒解釋時，她理直氣壯，問心無愧，覺得自己和孟邊瀟之間清清白白，純粹是秦緒胡思亂想。
但此刻靜下心來，獨自面對這條看似普通卻帶著一絲微妙熱情的消息，她心裡那點不確定感又悄悄冒了出來。
孟邊瀟對她……到底有沒有超出朋友或同事的那點心思？
她還真有點拿不準。
那個跨年夜的擁抱，在那種特定氛圍下，似乎可以解釋為禮節性的、激動情緒下的自然反應。
可是，他看她的眼神，偶爾言語間的關切，以及這條特意強調「很高興認識你」的消息，又似乎隱隱透著點別的意味。
好感這種東西，本來就是很容易產生的吧？
尤其是在娛樂圈這個俊男美女扎堆、情緒容易被放大的環境裡。
既然孟邊瀟沒有明確表示什麼，她何必主動去提，去捅破那層窗戶紙呢？
那樣反而顯得自作多情，把事情弄複雜。
那種節日氛圍下，被歡樂和荷爾蒙支配著，做出一些比平時更熱情一點的舉動，也很正常。
她這樣告訴自己。
於是，她像回復其他消息一樣，在孟邊瀟的對話框裡鍵入：
「新年快樂呀~祝收視長虹！早日拿到影帝！」
語氣輕鬆，帶著祝福，看不出任何異樣。
消息剛發過去沒多久，孟邊瀟就回復了，是一個可愛的【開心】表情，後面跟著文字：
「借染染吉言！有空一起出來玩啊。」
喻裴染看著這條回復，心裡那點剛壓下去的異樣感又浮了上來。
一起出來玩？
他常年泡在橫店拍戲，家又遠在北城，和她這個常駐湖州的主持人，哪裡有那麼容易「有空」能約在一起玩呢？
大概率只是社交場合的客氣話罷了，當不得真。
她不想給予任何可能引起誤會的期待，便也客客氣氣地回了兩個字：
「好呀。」
既不失禮，也劃清了界限。
處理完大部分消息，她注意到還有一條祝福，是卡著零點時分發來的。
發信人是程頤之。
「願新歲今年，我們可以成為自己的星光和驕陽，年年歲歲，不懼過往。」
不同於那些千篇一律的群發模板，程頤之這條祝福明顯是用了心思的，文字帶著點文藝氣息，甚至能看出是他自己的口吻。
而且特意卡在零點發送，這份心意就顯得有些特別。
喻裴染記得他所在的那個男團名氣不大，屬於娛樂圈裡的「小糊咖」，昨晚甚至連參加地方台跨年晚會的資格都沒有，也不知道他看到昔日同學或者同行在舞台上風光，心裡會不會有些失落。
想到這兒，喻裴染心裡生出幾分同是圈內人的理解和同情，便格外熱情地多回復了他幾句，除了新年祝福，還鼓勵他「新的一年繼續加油，是金子總會發光的」，希望能給他帶去一點慰藉。
……
熱鬧的跨年氣氛還未完全散去，農曆春節的腳步又近了。
台里的工作節奏依舊緊張。
這天，部門主任找到喻裴染，告訴她台里一檔重要的晚間新聞直播節目，原主持人因為身體原因需要休假一段時間，空出了一個位置，經過討論，決定先讓她臨時頂上，等年後再看情況正式任命。
這無疑是一個重要的信號。
娛樂節目雖然熱度高、來錢快，但在正統媒體人眼中，新聞主持才更考驗功底，更能體現一個主持人的綜合素質和業務能力。
這隱隱有把她當成下一代台柱子培養的趨勢。
喻裴染學歷過硬，本科碩士讀的都是新聞傳媒相關專業，面對氛圍嚴肅、不容有失的新聞直播，她絲毫不怯場，播報時字正腔圓，沉穩大氣。
錄了兩期樣片後，主任對她讚不絕口，認為她形象好、氣質佳、專業功底紮實，而且心理素質過硬，是個可造之材。
相比台里那些更擅長插科打諢、接梗搞笑的娛樂主持人，喻裴染在綜合素質上確實更全面，為人處世也低調踏實，不爭不搶，這樣的性格和能力，自然更容易獲得領導的賞識和機遇的垂青。
同時主持三檔節目——一檔娛樂資訊，一檔生活服務類，再加上這檔臨時的新聞節目，喻裴染的工作量驟增，但相應的，收入也比剛實習時高了不少。
再加上今年台里效益好，發了筆豐厚的年終獎，她看著自己銀行卡里逐漸累積的數字，第一次動了買房的念頭。
其實她並不缺錢花。
得益於她母親喻蓮蓉在裴剛心裡的特殊地位，她這個「私生女」雖然名分尷尬，但從小到大的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教育資源更是頂尖，出國留學時生活費也相當闊綽。
如果她想買房，無論是向裴剛開口，還是跟秦緒提一句，都是非常容易的事情，恐怕他們還會爭著給她買最好的地段、最大的戶型。
但是，她不想這樣。
伸手向男人要錢過日子，看人臉色，仰人鼻息——這是喻蓮蓉走過的路。
她看似風光，實則將所有的喜怒哀樂都繫於裴剛一人身上，失去了自我和尊嚴。
喻裴染不想重蹈母親的覆轍。
所以，即便是上輩子和瓷泊融結婚後，在經濟上她也始終保持獨立，從未管過他的工資卡。
身體上雖然同住一個屋檐下，是親密夫妻，但靈魂深處，她始終為自己保留著一片獨立的天地，做好了隨時可以抽身而退的準備。
在湖州買房自住是最方便的，但這裡的房產升值空間不大。
喻裴染盤算著，不如趁現在有點積蓄，去北城看看有沒有合適的房子，哪怕小一點，偏一點，也算是一項投資，為未來多留一條路。
既然有了買房的打算，就得開始精打細算，做好儲蓄計劃。
比如，上下班通勤，完全可以坐公交或者地鐵，沒有必要每次都浪費錢打車，既省錢又低碳環保，一舉兩得。
她暗暗下定決心。
這天下午下班，喻裴染裹緊大衣，跟著人流走到電視台附近的公交車站。
晚尖峰時段，站台上擠滿了等候回家的人。
她正低頭看著手機查詢公交線路，一輛白色的寶馬MINI Cooper輕巧地停在了她面前，車窗搖下，露出一張妝容精緻的俏臉。
「染染？真的是你啊！你在等公交嗎？」
車裡是台里新來的女主持晚秋。
她之前在一家時尚雜誌社工作，最近才跳槽到電視台，憑藉自帶的人脈資源和不錯的外形，很快就在幾檔節目中露了臉。
喻裴染聽同事八卦過，晚秋家境優渥，是個典型的白富美。
家境好壞，有時候並不完全體現在穿戴多麼奢侈，或者開多貴的車上。
像晚秋這樣，性格單純嬌憨，帶著點不諳世事的天真，說話做事底氣十足，很少看人臉色，這種由內而外散發出的鬆弛感和自信，往往意味著背後有一個足夠堅實的家庭作為後盾。
喻裴染和晚秋在工作中有過幾次接觸，印象里是個沒什麼心機、被保護得很好的富家小公主。
「hi，晚秋，」
喻裴染抬起頭，對她笑了笑，
「嗯，我在等車呢。」
晚秋看著站在寒風中、混在普通上班族裡等公交的喻裴染，眼神里飛快地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同情。
平日裡看喻裴染穿的用的，雖然不張揚，但細看都是些有設計感的牌子貨，氣質又出眾，還以為她條件應該不錯，沒想到……原來是打腫臉充胖子。
難怪她媽媽總說娛樂圈浮躁得很，很多人都在花心思精心包裝自己，營造富足假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