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家住哪邊啊?這個點公交肯定很擠,要不我送你一程吧?」
晚秋熱心腸地發出邀請,語氣大方。
「不用了不用了,太麻煩你了,」
喻裴染連忙擺手拒絕,找了個藉口,
「我住的地方不遠,就幾站路,坐公交很方便的。」
她不想欠這種人情,也不想讓人知道自己具體的住址。
估計是住的地方條件也不怎麼樣,不想被人知道吧。
晚秋心裡這樣想著,更加印證了自己的猜測,便也體貼地不再堅持,怕傷了對方的自尊心。
「那好吧,你自己小心點哦。改天見,拜拜!」
「嗯,拜拜,路上開車小心。」
喻裴染微笑著目送她的寶馬mini匯入車流。
果然,下班高峰的公交車,比喻裴染想像的還要擁擠。
她好不容易擠上車,別說座位了,連個安穩的扶手都搶不到,只能勉強抓住頭頂的橫杆,在搖晃的車廂里艱難地保持著平衡。
各種氣味混雜在一起,耳邊是嘈雜的人聲和報站聲,她有些不適應地皺了皺眉。
偏偏在這個時候,秦緒的電話又打了過來。
「喂,」
她艱難地從大衣口袋裡掏出手機,側著身子,儘量在擁擠的空間裡給自己創造一點接電話的餘地。
「喂,老婆,」
秦緒那邊聽起來環境安靜很多,背景還有輕微的鍵盤敲擊聲,可能還在工作,
「你在幹嘛呢?到家了嗎?」
「我在回家的路上呢……啊!」
司機突然一個急剎車,車廂里的人群像多米諾骨牌一樣向前傾倒,喻裴染驚呼一聲,全靠抓著橫杆才沒撞到前面的人身上。
「怎麼了?!什麼聲音?!」
手機那頭秦緒的聲音立刻緊張起來,鍵盤聲也停了。
「沒什麼,沒事,」
喻裴染穩住身形,鬆了口氣,解釋道,
「就是司機師傅突然剎了下車,差點沒站穩。」
秦緒在電話那頭皺起了眉,
「你怎麼回事?我不是說了讓你打車嗎?這樣每天上下班多不方便,還不安全。」
他名下豪車不少,但喻裴染沒有駕照,送她車也沒用,他便想著直接給她安排個專職司機。
「真的不用,」
喻裴染不想搞特殊,也覺得沒必要那麼興師動眾,
「我坐公交挺好的,又省錢又環保。
你的新歌籌備得怎麼樣了?編曲都完成了嗎?」
她趕緊轉移話題,不想在坐公交這件事上多糾纏。
為了不讓秦緒再糾結於司機的問題,她舉著手機,忍著車廂的搖晃和嘈雜,努力和他聊了一路工作上的趣事,問他新專輯的進度,問他電影宣傳的安排。
「平安路站到了,請到站的旅客從後門下車……」
廣播報站聲響起,喻裴染光顧著聊天,差點坐過站。
「哎呀到了!我先不說了!」
她匆忙對著電話喊了一句,然後奮力撥開人群,搶在車門關閉的前幾秒鐘,有些狼狽地擠下了車。
雙腳重新踏實地踩在人行道上,她才長長舒了口氣。
電話還沒掛斷,秦緒顯然聽到了她這邊兵荒馬亂的動靜,疑惑地問:
「你剛才……是坐的公交嗎?」
他那邊的環境安靜,更能聽清她這邊的嘈雜和報站聲。
坐個公交而已,怎麼這麼費勁?
先是被同事「同情」,現在又要安撫疑神疑鬼的男朋友。
喻裴染提著通勤包,感覺身心都有些疲憊。
「你為什麼去坐公交?是打不到車嗎?還是怎麼了?」
秦緒的聲音帶著明顯的不解和擔憂。
在他認知里,喻裴染雖然不是揮霍無度的人,但也絕不是需要擠公交省錢的類型。
「我……」
喻裴染張了張嘴,正想解釋自己是為了攢錢買房,鍛鍊獨立能力,話還沒出口,一個低沉中帶著幾分歲月滄桑感的男聲,從一旁傳了過來,打斷了她。
「小染。」
喻裴染循聲望去,只見自己租住的公寓樓門口,安靜地停放著一輛線條流暢、氣質沉穩的黑色賓利轎車。
車旁,一個穿著深灰色羊絨大衣、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卻已見花白的男人,正拄著一根精緻的木質拐杖,靠在車門上,含笑看著她。
那笑容里,帶著久別重逢的感慨,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喻裴染整個人愣在了原地,握著手機的手指微微收緊。
她已經……很多年沒有見過裴剛了。
不是這一年的「沒見」,而是上輩子在他去世後,就再也未見。
最後一次見面,是在冰冷的火葬場,她看著工作人員將他那曾經高大、後來卻因病痛折磨得有些消瘦的遺體緩緩送入熔爐。
那麼高大的一個人,最後竟然只變成了小小的一堆白骨。
她記得,當時裴太太和聞訊趕來的喻蓮蓉都哭得幾乎暈厥,是她這個名義上的長女,強忍著眩暈和麻木,上前接過了那個還帶著餘溫的、沉甸甸的骨灰盒。
火化的工作人員事後還語氣平靜地對她說過一句:
「你爸爸骨頭很硬,燒出來形狀還挺完整的,不錯。」
真是一個奇怪又讓人心酸的形容。
裴剛死後那麼多年,她竟然一次都沒有夢見過他。
可這一刻,看著眼前這個活生生的、帶著溫和笑意望著她的老人,她恍惚間覺得自己像是陷入了一場逼真得可怕的夢境。
「餵?染染?誰在叫你啊?我怎麼聽到個男人的聲音?」
電話那頭,秦緒也聽到了這陌生的呼喚,語氣立刻帶上了警覺和疑問。
喻裴染猛地回過神,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努力壓下心頭翻湧的複雜情緒,對著手機匆匆說道:
「我這邊有點事,晚點再和你說。」
然後不等秦緒再問什麼,便掛斷了電話。
她低下頭,飛快地眨了眨眼睛,將瞬間湧上眼眶的酸澀熱意逼退,整理了一下被風吹得有些凌亂的頭髮和圍巾。
再次抬起頭時,臉上已經掛上了一層得體的、卻帶著明顯距離感的微笑,朝著那個身影走了過去。
「爸。」
她輕聲喚道,聲音平靜,聽不出太多波瀾。
裴剛拄著拐杖,朝她迎近兩步,目光帶著毫不掩飾的慈愛和審視,上上下下、仔仔細細地打量了她半天,像是要將這些缺失的時光一次性補回來。
許久,他才欣慰地點點頭,聲音帶著老年人特有的沙啞和感慨:
「我的小染……真的長成大姑娘了。比以前更漂亮,更有氣質了。」
只這一句簡單的話,沒有任何責備,沒有追問她為何不聯繫,只是這樣一句樸素的、帶著父親印記的誇讚,就讓喻裴染好不容易築起的心防瞬間裂開了一道縫隙,鼻頭一酸,險些當場掉下淚來。
回來這一年多,她刻意迴避著與裴家有關的一切,從來沒有動過念頭去看看裴剛。
在她心裡,這個父親角色模糊,給予她的關愛有限,帶來的麻煩和尷尬卻不少,見或不見,似乎都無所謂。
她甚至以為自己早已不在乎了。
可是,當真真切切地看到他就站在自己面前,看到他那不再挺拔的身姿,看到他那布滿歲月痕跡卻依舊能看出與她有幾分相似眉眼的臉上,帶著那樣純粹的笑容看著她時,那些積壓在心底多年的、混雜著委屈、怨恨、疏離的複雜情緒,竟像陽光下的冰雪般,開始迅速消融、蒸發。
取而代之的,是洶湧而來的、無盡的遺憾和心酸。
他或許不是一個完美的、稱職的好爸爸,在很多事情上虧欠了她和母親。
但他……終究是這個世界上,為數不多的、曾經真切地愛過她、寵過她的人之一啊。
尤其是自己也當了母親,有了瓷愛橙之後,她才更加深刻地體會到,父母對孩子的愛,是多麼的小心翼翼,多麼的渴望又害怕。
裴剛也是第一次當爸爸,面對那樣複雜尷尬的家庭關係,他或許已經在他力所能及的範圍內,努力平衡,盡力給予了。
她是不是……應該對他更體諒一些?
裴剛的身體一直不算硬朗,基礎病很多,高血壓、心臟病,這幾年更是感覺精力大不如前,做事常常力不從心。
但他性格要強,又不完全放心將公司交給職業經理人,還是堅持親自打理大部分事務。
今天,他顯然是難得擠出了時間,特意過來看看這個許久未見的女兒。
兩人默契地沒有選擇進屋,而是沿著公寓前那條安靜的、落了葉的林蔭路慢慢地散步。
冬日的傍晚,天氣有些乾冷,呵出的氣息都變成了白霧。
喻裴染注意到裴剛穿得不算太厚,脖頸空蕩蕩的,便停下腳步,將自己脖子上那條柔軟的卡其色羊絨圍巾解了下來,動作輕柔地戴在了他的脖子上,仔細地掖好。
裴剛愣了一下,低頭看著女兒的動作,眼中閃過一絲動容。
他沒有拒絕這份突如其來的溫暖,只是抬手輕輕摸了摸柔軟的圍巾,語氣裡帶著無限的感慨:
「小時候……都是爸爸給你戴圍巾,怕你凍著。現在,卻反過來了……」
時光仿佛在這一刻完成了某種交接。
這句話,像一把鑰匙,徹底打開了喻裴染記憶的閘門。
小時候,有那麼一段時間,裴剛是十分寵溺她的。
喻蓮蓉是他的初戀女友,他痴迷於她的美貌和溫柔小意,卻又嫌棄她的出身和學歷不足以匹配裴家的門楣。
在喻蓮蓉大著肚子的時候,他最終還是聽從了家裡的安排,娶了門當戶對、有助於家族事業的裴太太。
不知道是因為對喻蓮蓉還有真情,還是貪戀她給予的溫柔鄉和毫無壓力的陪伴,喻蓮蓉不哭不鬧,異常「懂事」地接受了現狀,安靜地做起了那個沒有名分、卻長期存在的「外室」。
她和裴太太彼此心知肚明對方的存在,一個在檯面上做著雍容大方的豪門夫人,維持著家族的體面;一個在暗處扮演著溫柔體貼、從不索取名分的金絲雀,滿足著男人的情感需求和掌控欲。
在那段日子裡,裴剛的心顯然是更偏向於聽話又貌美的喻蓮蓉的。
起先,他一個星期有一大半的時間都會往她們母女住的小別墅跑。
在喻裴染真正懂事之前,她從來不覺得自己和別的小朋友有什麼不同。
她也有「爸爸」,有「媽媽」,有一個「家」。
裴剛不忙的時候,會帶她去逛最大的商場,買最漂亮的洋娃娃;會陪她去遊樂場,把她舉高高坐旋轉木馬;還會讓她騎在自己寬闊的肩膀上,去看熱鬧的馬戲團表演,她的小手抓著他的頭髮,笑得無比開心。
後來,他年紀漸長,事業更加繁忙,裴太太那邊又先後生下了名正言順的兒子裴沂南和女兒裴露娜,他能分給她們母女的時間越來越少。
那時候,她開始看到喻蓮蓉整晚整晚地坐在梳妝檯前流淚,或者對著電話那頭小心翼翼、委曲求全地說話。
她這才懵懵懂懂地意識到,原來爸爸還有另外一個「家」,有另外的妻子和孩子。
明明她才是先出生的那一個,可她卻不能去怪裴沂南和裴露娜奪走了原本可能屬於她的、完整的父愛。
她不能怪任何人,因為從身份上說,她才是那個「名不正言不順」的私生女,是那個家庭的「闖入者」。
為了挽回裴剛漸行漸遠的心,喻蓮蓉做了很多努力,美容、健身、學習禮儀、修煉性格,努力讓自己保持魅力和新鮮感。
可她無論保養得多好,性格多麼體貼入微,男人終究是會有厭倦的一天。
裴剛對她,早已沒了最初的激情,只剩下一點舊日情分和習慣在支撐著這段關係。
或者說,還有喻裴染這麼一個血脈紐帶,讓喻蓮蓉還能按時從裴剛那裡拿到足夠維持她們優渥生活的「家用」。
於是,喻蓮蓉便將那些無法傾注在裴剛身上的心思和期望,全部轉移到了女兒身上。
她開始按照心目中「名門閨秀」的標準,嚴格地培養喻裴染。
她需要一個完美的、出色的、能拿得出手的女兒,來證明自己的「價值」,來吸引裴剛的關注,來維繫這段搖搖欲墜的關係。
從那個時候起,「爸爸」這個詞,連同他背後所代表的那份愛,漸漸變成了喻裴染的噩夢。
她必須要考到第一名,所有的科目都必須優秀;
放學之後有數不清的才藝班在等著她——鋼琴、舞蹈、繪畫、書法……
除了成績要拔尖,還要在班級里當上班幹部,鍛鍊領導能力;
就連學校組織的文藝匯演,喻蓮蓉都會提前去「拜託」老師,務必讓她的女兒擔任主持人,增加曝光度和鍛鍊機會。
如喻蓮蓉所願,喻裴染長成了一個聽話、懂事、成績優異、多才多藝的「別人家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