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家雖然從不公開承認喻蓮蓉這個兒媳婦,但卻逐漸接受了喻裴染這個流淌著裴家血液的女兒。
就連那位一向挑剔、視她們母女為眼中釘的裴太太,在親眼見過喻裴染幾次,確認她確實被教養得「規矩懂事」、「拿得出手」之後,也勉強同意在她年幼時,可以接到裴家老宅撫養一段時間。
她長成了喻蓮蓉期望的樣子,長成了裴家能夠接受的「私生女」模樣,也長成了周圍人交口稱讚的「完美女孩」。
可是,從來沒有人問過她,願不願意這樣長大。
那些被剝奪的遊戲時間,那些被壓抑的天性,那些必須戴上的、乖巧順從的面具……
那些失去的、本該無憂無慮的童年時光,是實實在在的,再也回不來了。
如今,她早已成年,經歷過生死,也為人母過,她能夠理解每個人的無奈和選擇,她沒法去恨一心為她「謀劃」的母親喻蓮蓉,也無法去恨那個在複雜關係中盡力卻也無力周全的父親裴剛。
可是,那些遺憾和失落,是真實存在過的。
它們沉澱在她的心底,塑造了如今這個看似溫柔得體,實則內心壁壘分明、難以真正與人交心的喻裴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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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了你主持的節目,新聞播報和那幾個訪談都做得很好。」
裴剛的聲音將喻裴染從紛亂的回憶中拉回現實。
他側過頭,看著身邊比自己高出一些的女兒,眼神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讚賞,這讓他那張因常年嚴肅而顯得有些刻板的臉上,難得地透出幾分柔和,
「讓我想起你小時候,主持學校里文藝匯演的樣子。
台下黑壓壓坐滿了老師和同學,你才那么小一點,站在台上卻一點兒也不怯場,聲音清脆,有條不紊。
那時候爸爸就知道,我們小染是個優秀的好孩子,將來肯定有出息。」
他絲毫不吝惜自己的誇讚,語氣里充滿了老父親式的驕傲,仿佛喻裴染取得的任何一點成績,都足以讓他感到與有榮焉。
「……謝謝爸爸。」
喻裴染乾巴巴地回應道,聲音有些發緊。
她垂下眼睫,盯著腳下乾燥的水泥路面,心裡五味雜陳。
這種直白的、帶著彌補意味的誇獎,反而讓她有些無所適從,不知道該如何應對。
裴剛察覺到女兒語氣里的生疏和距離感,心裡不禁有些黯然,像是被細小的針尖輕輕刺了一下。
但他很快掩飾過去,努力打起精神,繼續尋找話題,試圖拉近這橫亘在父女之間多年的鴻溝。
「回國也一年多了吧?工作還習慣嗎?壓力大不大?」
他關切地問,隨即像是想起了什麼,帶著點試探和想要幫忙的急切說道,
「我和你們電視台的幾位領導,還有些交情。
要不要……爸爸哪天做東,請他們吃個飯,打個招呼?讓他們在工作上多關照你一些?」
裴家是湖州本地的龍頭企業,在這個三線城市,裴剛說話還是很有分量的。
他以為這是自己能給予的、最直接的幫助和關愛。
「不用了,爸爸。」
喻裴染幾乎是想也沒想就拒絕了,聲音溫和,態度卻堅決,
「我現在這樣挺好的,工作上的事情,我想靠自己。」
她不想依靠裴家的關係,那會讓她覺得自己努力得來的一切都打了折扣,也讓她更加難以擺脫「裴家私生女」這個標籤。
裴剛猜到了她會拒絕。
不然,以她的聰慧,若真想藉助家裡的力量,也不會工作這麼久都悄無聲息,從不跟家裡透露半分,更別提求助了。
他眼底閃過一絲失落,但更多的是一種無力感。
除了這些物質上、關係上的給予,他一時之間,竟想不到還能用什麼方式來討好這個早已獨立、並且似乎在情感上也不再需要他的女兒。
「唉……」
他重重地嘆了口氣,拐杖無意識地在地上頓了頓,轉移了話題,語氣裡帶上了幾分對這個行業的抱怨和不解,
「這娛樂圈有什麼好的?你和沂南,一個個都削尖了腦袋往這裡面跑。
你就算了,好歹乾的也是正經的主持工作,說起來也算體面。
可沂南那小子,一天天不知道在做什麼!
好好一個男人,塗脂抹粉,穿著些奇裝異服,在舞台上蹦蹦跳跳,對著鏡頭比劃些看不懂的手勢,這像什麼話!」
說到激動處,他有些控制不住情緒,手中的拐杖又一次重重地敲在冰冷的地面上,發出沉悶的「篤篤」聲,表達著他的不滿和焦慮。
雖然裴沂南只是養子,但裴剛膝下就這麼一個兒子,裴家偌大的產業,將來還指望著他來接手、撐起門面。
可看他現在這副在舞台上「唱唱跳跳」的樣子,以及談起公司事務時那毫不掩飾的厭倦神情,基本是不可能老老實實回湖州繼承家業了。
三個孩子,大女兒乖巧懂事能力也強,卻因為過往的隔閡與他這個父親不親;
唯一的兒子離經叛道,對家族生意毫無興趣;
小女兒裴露娜又是個被寵壞了的、只知道吃喝玩樂、追求時尚的「扶不起的阿斗」。
裴剛一想到這些,就覺得太陽穴突突直跳,胸口一陣發悶,有種後繼無人的悲涼和無力感。
「爸,您放寬心一些,」
喻裴染見他情緒激動,擔心他的身體,連忙放緩了聲音勸慰道,
「沂南他……並不是在胡鬧。
現在國內的偶像產業才剛剛起步,很多人對它還有誤解。
其實這份工作很辛苦,競爭也激烈,能做出名堂來很不容易。
他現在有很多粉絲,很受年輕人歡迎,這也是一種事業的成功。」
她試圖用更現代的視角來解釋,希望能緩解父親的對立情緒。
裴剛疲憊地擺擺手,臉上的皺紋似乎在這一刻更深了。
他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認命般的無奈:
「我老了,管不了他了。
他現在翅膀硬了,也不怎麼管我要錢,能偶爾想起來,回來看看我這個老頭子,就算是他孝順了。
我哪裡……還敢有別的奢求。」
這話說得頗為心酸,帶著一個父親對子女失控的落寞。
而這話,又何嘗不是說給身邊的喻裴染聽的呢?
她回國一年多,音訊全無,不也同樣是一次都沒有回來看過他嗎?
喻裴染聽出了他話里的弦外之音,臉頰微微發燙,心裡湧起一陣羞愧。
「對不起,爸,」
她低聲說,手指無意識地絞著大衣的腰帶,
「我平時工作太忙,節奏也快,總是想著等有空了再……結果就一直拖到現在,都沒能找時間回去看看你和淑姨。」
這個藉口連她自己都覺得蒼白。
裴剛今天過來的主要目的,顯然就是為了打破這個僵局。
他停下腳步,轉過身,伸出有些乾瘦卻依舊有力的手,輕輕拍了拍喻裴染的胳膊,眼神里充滿了複雜的情緒,有愧疚,有期盼,也有歲月沉澱下的溫和。
「該說對不起的是爸爸,」
他的聲音低沉而真誠,
「是我對不起你,還有你媽媽。
從前……對你們關心太少,只顧著自己,忽略了你的感受。
當初……要不是沂南那個混帳小子不懂事,胡鬧害得你錯過了高考,你也不會一個人負氣跑出國那麼久,在外面吃了不少苦吧?
我知道,你心裡對我有怨氣,這是應該的,是爸爸做得不好。」
他終於將埋藏在心裡多年的話說了出來,提到了那件改變了她人生軌跡的舊事。
提到那場被裴沂南惡意破壞的高考,喻裴染的心還是條件反射般地揪緊了一下。
那是她人生中第一個重大的挫折,幾乎擊垮了當時那個一心想要證明自己、渴望通過正常途徑獲得認可的女孩。
但她很快深吸一口氣,搖了搖頭,語氣平靜地說:
「爸,都過去了。
我早就不怪沂南了,那時候我們都還小,他可能……也只是頑皮。」
她甚至為裴沂南找了個藉口,
「我更不會怪你和淑姨。
而且,我在國外過得也很好,學到了很多東西,也成長了很多,那段經歷對現在的我來說,未必是壞事。」
她努力讓自己的話聽起來真誠而豁達。
看著女兒如此「懂事」、甚至反過來安慰他的樣子,裴剛心裡非但沒有感到輕鬆,反而湧上一股更深的後悔和酸楚。
這麼好的女兒,聰明、堅韌、善解人意,當初卻被他因為家庭內部的壓力和自身的疏忽,一步步推開了。
他明白,有些傷害一旦造成,有些時光一旦錯過,無論後來如何努力去彌補,裂痕終究在那裡,再也無法回到最初毫無芥蒂的親密無間。
父女親情一場,尤其如此。
錯過了關鍵的成長期,便再難尋回那份毫無保留的依賴和信任。
「你爺爺……還在世的時候,最疼的就是你了。」
裴剛的聲音帶上了一絲懷念的沙啞,他望著遠處光禿禿的樹幹,仿佛在回憶什麼,
「他給我說過,小染是裴家這一代里,心思最靈透、也最踏實肯乾的孩子,將來肯定有出息。」
他頓了頓,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喻裴染,眼神裡帶著深深的懊悔,
「當初我送你出國,心裡其實並沒有太多擔心。
我知道你自律,要強,絕不會學壞。
事實證明,你果然把自己照顧得很好,也做出了成績。
可是……這一年來,你明明回國了,卻從不來看我,連個電話都很少。
我才慢慢地、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原來在小染心裡,我這個爸爸,是如此的不稱職。
我當初……正是對你的『放心』太多,對你的內心關心太少,才讓我們父女倆,疏離至此……」
裴剛是個極其要強的人,無論是在商界打拼,還是處理家族事務,都習慣了說一不二,姿態強硬。
喻裴染是第一次,聽到他用如此低沉、甚至帶著點自我剖析和懺悔的語氣同她說話。
沒有命令,沒有說教,只有作為一個父親的失落和試圖挽回的努力。
她猛地撇開頭,看向路邊乾枯的冬青灌木,眼眶不受控制地迅速泛紅、發熱,鼻子裡酸澀得厲害。
她在心裡飛快地計算了一下,按照上輩子的時間線,裴剛在這個世界上剩下的時間,其實已經不多了,滿打滿算,可能也就六七年的光景。
疾病會逐漸侵蝕他的身體,最終帶走這個曾經高大、也曾給予過她溫暖懷抱的男人。
她到底還在倔強什麼呢?
糾結於那些無法改變的過去,懲罰著這個已然衰老、試圖彌補的父親,同時也折磨著自己嗎?
她轉回頭,努力對他露出一個帶著水光的、卻比之前真實許多的笑容,聲音有些哽咽,
「該說對不起的是我。是我太任性,也太固執了。
對不起,我應該……早點回家看望你的。」
聽到她這句話,看到她眼中不再全是客氣的疏離,裴剛臉上終於露出了一個如釋重負的、真心實意的笑容,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來。
「好,好!願意回家就好!現在也不晚,一點都不晚!」
他連連說道,語氣輕快了不少,
「馬上就過年了,今年回家來,我們一家人,好好過個團圓年!
把你媽媽也從國外叫回來,一起熱鬧熱鬧!
你放心,你淑姨那邊……我會跟她說的,她不會說什麼的。」
他急切地規劃著名,仿佛看到了期盼已久的家庭團聚場景。
人老了,爭強好勝的心漸漸淡了,什麼財富、權利,似乎都沒有那麼重要了。
心心念念的,不過是兒孫繞膝,一家人能團團圓圓,吃頓熱乎的年夜飯。
喻裴染看著父親眼中那毫不掩飾的期盼和喜悅,心裡軟成一片,再也說不出拒絕的話。
她輕輕點了點頭,「好。」
她無法,也沒有立場去評判裴剛這一生作為丈夫、作為戀人的是非對錯。
在傳統的道德觀里,他無疑是個對家庭不忠的「渣男」。
可諷刺的是,他的合法妻子和外面的情人,似乎都在某種程度上「原諒」了他,甚至維持著一種詭異的平衡。
她這個做女兒的,又能多說什麼呢?
畢竟,她也是這段畸形關係的產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