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剛心滿意足地坐車離開後,喻裴染回到清冷的公寓,在沙發上坐了很久,才拿起手機,給遠在澳洲的喻蓮蓉打了個越洋電話。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背景音里隱約能聽到海浪聲和歡快的音樂,喻蓮蓉的生活看起來依舊豐富多彩。
「餵?染染?怎麼這個時間打電話過來?國內都晚上了吧?」
喻蓮蓉的聲音帶著一絲慵懶和意外。
喻裴染沒有過多寒暄,直接說了裴剛希望她們回裴家老宅過年的事情。
和她預想中的一樣,喻蓮蓉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後,並沒有表現出任何抗拒或者不滿,反而語氣裡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躍躍欲試的興奮,追問道:
「是你爸爸……他親自來找你說的?」
她需要確認這份邀請的「含金量」。
「嗯,」
喻裴染如實相告,
「今天下午他來找我,親口說的。他說……讓我把你也叫回來,一起過年。」
聽到這句話,喻蓮蓉的聲音瞬間明亮了好幾個度,儘管嘴上還習慣性地抱怨了幾句「哎呀回去多麻煩」、「那邊規矩多不自在」,但喻裴染幾乎能想像到她此刻臉上定然是漾開了笑意。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
既然是你爸爸開口了,那……那我就回去一趟吧。
正好也好久沒見你了。」
她語氣輕快,仿佛這只是一次普通的家庭聚會邀請。
果不其然,第二天喻裴染就收到了喻蓮蓉發來的信息,告知她已經定好了回國的機票,甚至還興致勃勃地詢問裴剛和裴太太最近喜歡什麼,她好提前準備禮物。
……
晚上,喻裴染剛洗完澡,正對著鏡子塗抹護膚品,秦緒的電話就追了過來。
電話一接通,他那邊背景音很安靜,估計是收工回到了住處,但語氣卻明顯帶著一股壓抑不住的、酸溜溜的意味,開門見山地追問白天的事情:
「喂,今天白天……那個叫你『小染』的男人,是誰啊?」
他刻意讓語氣聽起來像是隨口一問,但那份在意根本掩飾不住。
喻裴染無奈地嘆了口氣,放下手中的精華液瓶蓋,「是我爸。」
她言簡意賅地回答。
「哦……是、是伯父啊……」
秦緒的聲音瞬間卡殼,語氣里透出明顯的尷尬,為自己之前的胡思亂想和醋意感到有些不好意思。
他乾咳了兩聲,試圖挽回一點形象,
「那個……伯父身體還好吧?他特意來看你啊?」
他想順勢問候幾句,表達一下作為晚輩的關心,可話到嘴邊,卻突然發現自己對喻裴染的家庭情況幾乎一無所知!
她出生在一個什麼樣的環境裡?家裡有幾口人?和父母關係如何?家教嚴不嚴?喜歡什麼?討厭什麼?……
這些構成一個人成長背景的基本信息,他通通不知道。
在這一年多的戀愛里,他好像從未主動、認真地詢問過。
而喻裴染,也從來沒有主動向他提起過,仿佛那是一個與她現下生活完全割裂開來的、不願觸碰的世界。
這種認知讓秦緒心裡掠過一絲微妙的不安和……失職感。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讓語氣聽起來自然體貼:
「那個……怎麼從來沒聽你提過你爸媽的事?
你看我們都在一起這麼久了,是不是……找個合適的時間,我去拜訪一下伯父伯母?正式見個面?」
他提出這個建議,帶著點彌補和想要更深入了解她的迫切。
秦緒自己生長在一個典型的知識分子家庭,父母都是國內知名大學的教授,家風開明又嚴謹。
他的家庭背景早就被媒體扒得清清楚楚,算不上秘密。
他的父母雖然不干涉他的事業選擇,但對於他談戀愛的事情,他早就跟家裡報備過了,二老還開玩笑說等他穩定下來,要見見女方。
相比之下,他對喻裴染家庭的了解,簡直是一片空白。
這讓他覺得這段關係似乎有些……不平衡。
喻裴染在電話這頭皺起了眉頭,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梳妝檯的邊緣。
「不用了,」
她幾乎是下意識地拒絕,聲音有些生硬,
「我爸媽他們……性格都比較喜歡安靜,不愛見生人。
而且……他們並沒有住在一起,情況有點……複雜。」
她試圖用「複雜」兩個字輕描淡寫地概括那團亂麻。
秦緒的眉頭也跟著皺了起來。
他敏銳地捕捉到了她語氣里的抗拒和迴避。
「我們談戀愛的事情,」
他試探著,語氣帶上了幾分認真和不解,
「你家裡人……該不會還不知道吧?」
這在他看來有些難以理解。
如果是正經談戀愛,而且是奔著結婚去的,告知父母應該是很自然的一步。
喻裴染在那頭沉默了幾秒,聲音顯得有些吞吞吐吐:
「我家裡面的情況……是有些複雜。
我和我爸,其實也好幾年沒見過了,今天算是……意外。
我的事情,一般不怎麼跟他們說。」
她儘量說得模糊,希望他能聽懂她的暗示,不要再追問下去。
「可談戀愛不是小事啊!」
秦緒的語氣加重了些,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態度,
「就算是醜女婿也總得見岳父岳母吧?
這樣,你什麼時候回家?告訴我時間,我調整一下行程,和你一起回去,正式拜訪一下伯父伯母。
這是基本的禮數。」
他覺得自己這個提議合情合理,甚至表現出了極大的誠意和重視。
然而,在喻裴染聽來,這簡直是麻煩之上再疊加麻煩。
秦緒本身是個萬眾矚目的焦點,和他談戀愛就意味著要應對無數的關注、猜測和潛在的曝光風險,這已經夠讓她心力交瘁了。
而裴家,更是一個關係複雜、充斥著陳年舊怨和微妙平衡的是非之地,是她一直試圖保持距離的漩渦。
她一點都不想將這兩件「麻煩事」攪和在一起,那只會讓情況變得更加複雜和難以控制。
「沒有這個必要。」
她想都沒想,生硬地再次拒絕,語氣甚至比剛才更加冷淡和堅決。
其實她大可以把話說得委婉些,比如「你現在這麼忙,行程哪能說調就調」、「我們戀情還沒公開,去我家目標太大,容易被狗仔盯上,給我家人帶來困擾」等等。
秦緒估計也只是順口一提,表達一個態度,他那麼密集的行程,未必真能抽出時間去湖州一個小地方見她父母。
可是,那一刻,喻裴染被白天與父親相見帶來的複雜情緒、對即將回裴家過年的牴觸、以及長久以來積壓的疲憊感所淹沒,她懶得再去斟酌措辭,去照顧他的情緒,幾乎是憑著本能,用最直接也最傷人的方式,切斷了他想要涉足她過去生活的企圖。
她這句硬邦邦的「沒有這個必要」,像一盆冷水,瞬間澆滅了秦緒剛剛升起的、想要拉近關係的熱情,讓他清晰地感受到了話里話外透露出的嫌棄、排斥和不耐煩。
「你什麼意思?」
秦緒的語氣立刻沉了下來,帶著明顯的不快和受傷,
「什麼叫沒有這個必要?
喻裴染,在你心裡,我們到底算什麼?
難道你覺得我們就是談著玩玩,不需要見家長,不需要考慮未來的那種關係嗎?」
他被她這種急於劃清界限的態度激怒了,一種不被重視、不被認真對待的委屈感湧上心頭。
喻裴染煩躁地閉了閉眼,感覺太陽穴都在隱隱作痛。
她走到窗邊,看著窗外城市的霓虹,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靜:
「我的意思是說……我們享受當下,過好現在不就好了嗎?
開心就在一起,不開心就……這也是我們當初在一起時的共識啊,為什麼非要急著去考慮以後那麼遙遠的事情?」
她試圖用他們最初那種「不問將來」的模式來定義這段關係,為自己築起一道防護牆。
「當然要考慮!」
秦緒被她這套理論氣得提高了音量,一種強烈的不安促使他脫口而出,
「除非……你覺得我們之間,根本就沒有以後!」
這句話像一塊石頭,被他用力砸了出來,在兩人之間激起巨大的迴響。
喻裴染的心猛地一沉,牙齒不自覺地咬住了下唇。
從理智上說,她此刻最應該做的,是說幾句軟話,撒個嬌,像以往無數次那樣,把炸毛的秦緒哄好,把這場爭執敷衍過去。
維持表面的和平,對她、對這段明知沒有結果的感情,都是最省力的選擇。
可是這一刻,她感到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
白天與父親相見帶來的情緒波動,對複雜家庭關係的無奈,對未來命運的清晰認知,以及長久以來在感情中刻意保持的疏離……
所有這些沉重的負擔疊加在一起,讓她心力交瘁,失去了所有敷衍和哄勸的力氣。
她不想哄了。
一個字都不想。
她走到茶几旁,拿起花瓶里那幾支已經乾枯、失去所有水分和顏色的玫瑰。
這是兩周前的跨年夜,秦緒派人送來的「一周年」禮物之一,當時還嬌艷欲滴,如今卻已凋零。
她面無表情地將它們抽出來,扔進了旁邊的垃圾桶里,動作乾脆利落,帶著一種決絕的意味。
「秦緒,」
她對著電話,聲音平靜得可怕,甚至帶著一絲冰涼的冷漠,仿佛手機那頭站著的,是一個和她的人生軌跡完全不會有交集的陌生人,
「何必要……把話說得這麼穿呢?」
她頓了頓,感覺自己的喉嚨有些發緊,但還是清晰地、一字一句地說了下去:
「我從來……就沒有想過,我們之間,會有什麼以後。」
電話那頭,瞬間陷入了一片死寂。
秦緒那句「除非你覺得我們沒有以後」的質問,原本更多是情緒上的氣話,是帶著委屈和不滿的反擊。
在這段感情里,他作為名氣更大、更受關注的一方,為了自己的事業考量,不能立刻公開戀情,讓喻裴染承受了許多不能言說的委屈和潛在的風險,這一點他心知肚明。
——————
她因此埋怨他,缺乏安全感,他也清楚是自己理虧,平日裡便願意多忍讓、多包容。
眼下確實不是公開戀情的最佳時機,這段感情必須藏在陽光之下,更大的責任本就在他身上。他本不該、也沒有立場,這般急切地逼問喻裴染要一個關於「未來」的承諾。
可不知從什麼時候起,他心裡總縈繞著一股不安。
他總覺得,喻裴染比他更怕戀情曝光,她對待這段關係的抽離、冷靜,以及對他事業表現出的理解與體貼背後,藏著一層更深的——不在意。
她的上心、她投入的感情,和他恨不得昭告天下的熱烈相比,實在太少太少。
而此刻,她親口承認了——
「我從來沒有想過我們之間會有以後。」
秦緒分不清這是她情緒極差時的氣話,還是一直埋在心底、從未改變的真話。
他從不知道,簡簡單單一句話,殺傷力竟能如此巨大、如此毀滅性。
它像一把淬冰的利刃,瞬間刺穿他所有驕傲與防備,精準刺破那顆因她而變得柔軟熾熱的心。
劇烈尖銳的疼,伴著徹骨寒意,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原來……你心裡,一直是這麼想的……」
良久,秦緒的聲音才從聽筒里傳來,帶著難以置信的恍惚,與濃得化不開的自嘲。
他低低笑了一聲,那笑聲比哭還難聽,
「呵……喻裴染,你是不是覺得……我像個小丑一樣?嗯?
看著我為你患得患失,為你計劃未來,把你當成唯一……把我耍得團團轉,很好玩是嗎?」
他的聲音因極力壓抑情緒而微微顫抖。
喻裴染的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窒息般的疼讓她臉色發白。
她知道自己的話有多殘忍,強烈的愧疚瞬間攫住了她。
她木然站在客廳中央,望著垃圾桶里枯萎的玫瑰,像個失去靈魂的木偶,乾澀地說:
「對不起……如果你不能接受……我們可以現在就分手。」
這句話,徹底點燃了秦緒最後殘存的理智。
「你以為我不敢嗎?!」
他幾乎是咬牙切齒地低吼出來,聲音里滿是被羞辱與輕視的憤怒。
他掏心掏肺,規劃著名有她的未來,可她呢?
在她那裡,這段他視若珍寶的感情,竟像隨手可丟的垃圾,一文不值!
她竟能如此輕易地、再一次把「分手」掛在嘴邊!
「啪!」
在失控吼出最後幾個字前,秦緒用盡最後一絲力氣,狠狠掛斷了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