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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沒名分的苦頭

2026-09-13 16:11:01 作者: 一縷西周

  喻裴染安靜坐在她旁邊的凳子上,拿起一張擀好的麵皮,舀上餡料,手指靈活地捏出一個個飽滿元寶形狀的餃子。

  廚房裡只剩下母女二人,空氣中瀰漫著麵粉的清香和餡料的咸香,

  溫暖的燈光灑下來,這一幕,恍惚間讓喻裴染仿佛回到很多年前,那段她們母女二人相依為命、在裴家小心翼翼求生存的日子。

  沒有名分,就是這樣。

  活得如履薄冰,時時刻刻要注意分寸,要看人臉色,要主動找活干,要表現得賢惠懂事。

  不能有半點懈怠和怨言,

  仿佛只有這樣,才能勉強在這不屬於自己的地盤上,獲得一絲立足之地和短暫的安寧。

  「你爸爸他……」

  喻蓮蓉一邊麻利地擀著餃子皮,一邊壓低聲音,用只有她們兩人能聽到的音量說:

  「估計是身體……真的不太行了。」

  她頓了頓,抬眼看了看客廳的方向,那裡傳來春晚小品的聲音和裴剛偶爾的咳嗽聲。

  「不然……以淑姐的性子,今天絕不會對咱們這麼客氣。」

  陳漪淑今天的容忍度,顯然超出了往常。

  喻裴染包餃子的動作幾不可察地停頓一下,隨即恢復如常。

  她沉默著,沒有接話。

  喻蓮蓉的觀察是敏銳的,也是殘酷的。

  她說得沒錯,裴剛的身體確實已經走上了下坡路,

  留給他的時間,按照上輩子的軌跡,真的不多了。

  這個認知讓她的心頭像是壓上了一塊巨石,沉甸甸的。

  「唉……」

  喻蓮蓉輕輕嘆了口氣,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一種歷經世事的疲憊和茫然。

  她拿起一個包好的餃子,熟練地在裡面塞了一枚清洗乾淨的硬幣,圖個新年好彩頭,

  

  「我這輩子啊……爭過,鬧過,也忍過,可臨到頭來,真是不知道……到底圖個什麼。」

  這話像是在問喻裴染,又像是在問自己。

  她包好那個藏著硬幣的餃子,抬起頭,目光認真看向女兒,語氣變得鄭重起來:

  「小染,你可千萬別像你媽這麼糊塗。女人啊,沒名分的苦頭,我是真的吃夠了。這裡面的心酸和委屈,不是外人能想像的。你一定要找個能堂堂正正給你名分的男人,踏踏實實地過日子,知道嗎?」

  這是她作為母親,用自己大半生的教訓,對女兒最真切的告誡。

  喻裴染聽到這話,猛地愣了一下,手裡的餃子皮差點掉在桌上。

  她下意識地地瞟了一眼放在不遠處料理台上的手機,屏幕是暗的,沒有任何新消息提示。

  自從那天和秦緒在電話里激烈爭吵之後,他已經好幾天沒有任何音訊了。

  沒有電話,沒有信息,仿佛人間蒸發了一般。

  也是,他秦緒從來就不是個會逆來順受、低聲下氣的人。

  他那麼驕傲,自尊心極強,那天她說的那些話,句句都像刀子,專往他最在意的地方捅。

  那樣的傷害,一般人尚且難以咽下這口氣,何況是眾星捧月、習慣了被仰望和遷就的他?

  或許……他真的不會再理她了吧。

  就這樣,默契地、冷處理地,默認了分手的結局。

  而這,不正是她喻裴染心裡最深處、最理智的打算嗎?

  反正他們早晚會分手的,劇本早已寫好,不過是時間早晚的問題。

  長痛不如短痛,現在這樣,或許對彼此都好。

  像秦緒這樣的「男朋友」——光芒萬丈的當紅天王,戀情不能見光,私生活暴露在聚光燈下,註定要承受巨大的輿論壓力和粉絲的審視——

  喻蓮蓉是絕對不會滿意的。

  她屬意的女婿,是像瓷泊融那樣,家世清白,職業體面,性格溫和沉穩,懂得尊重和體貼妻子,能給予穩定生活和情緒價值的「好好先生」。

  她希望喻裴染能找到一個全心全意愛她、尊重她,事事以她為先,能給她一個安穩港灣的好男人。

  而不是和一個活在風口浪尖、連牽手逛街都可能成為頭條新聞的超級偶像談戀愛。


  那意味著她們母女那本就經不起推敲的過去,將會被毫無保留地暴露在大眾面前,接受無數陌生人的指點和審判。

  上輩子,她和秦緒的戀情意外曝光之後,

  最先被推上風口浪尖、承受最猛烈火力的,就是她這個曾經做過「小三」的母親喻蓮蓉,以及她這個「私生女」的身份。

  在那些狂熱維護偶像的粉絲眼中,她們這對「不要臉」的母女,簡直是十惡不赦,

  心機深沉,根本配不上他們純潔無瑕、努力向上的偶像。

  她記得很清楚,當時某個知名社交平台上甚至發起過一個投票,

  「票選大眾最希望他們立刻分手的情侶」。

  她和秦緒的名字,赫然位列榜首,並且票數遙遙領先於第二名。

  在幾乎所有人眼裡,無論從家世、背景、還是公眾形象來看,他們都極不般配,是「美女與野獸」現實版,當然,在粉絲眼裡,她才是那個配不上秦天王的「野獸」。

  喻裴染看著母親殷切而擔憂的眼神,心裡有那麼一瞬間強烈的衝動,想要告訴她:媽,我喜歡上了一個男孩子,他叫秦緒,他可能和你期望的不一樣,但他對我很好,我很喜歡他……

  可話到了嘴邊,卻像被什麼東西死死堵住,最終,她只是嘴唇微微動了動,什麼聲音都沒有發出來。

  她是更成熟的、從未來回來的喻裴染了。

  她不再像真正26歲那樣,陷入熱戀時會有的那種不顧一切的衝動,哪怕與全世界為敵,也渴望最親的人能夠理解和支持自己的選擇。

  擁有41歲靈魂的喻裴染,其理智和立場,其實與眼前的喻蓮蓉是高度一致的。

  她們都清醒地、甚至是殘酷地知道,她和秦緒之間,橫亘著太多難以跨越的鴻溝,有太多現實層面的「不般配」。

  家世的懸殊,職業屬性的衝突,公眾關注度的壓力……

  每一條都足以壓垮一段脆弱的感情。

  理智是清醒而冰冷的,可情感……卻像藤蔓,不受控制地向著有光的地方纏繞、沉淪。

  她清楚地知道應該放手,可心底某個角落,

  還是會因為他的沉默而泛起細密的疼痛,

  還是會忍不住去想,他現在在做什麼?是不是還在生氣?

  他們……是不是真的就這樣結束了?

  她也不知道,到底該拿秦緒怎麼辦。

  這個明明知道結局,卻依舊讓她一次次心動的男人。

  ……

  餃子下了鍋,白色的水汽在廚房裡氤氳開,帶著家的溫暖氣息。

  煮好的餃子被盛在大盤子裡端上桌。

  陳漪淑和喻蓮蓉一左一右陪著裴剛坐在客廳沙發上,看著電視裡播放的春節聯歡晚會。

  裴剛指著屏幕上一位正在主持的知名女主持人,帶著點老派人的挑剔口吻說:

  「這個主持人,水平也就一般嘛,照本宣科,沒什麼靈氣。我看啊,還不如我們家小染呢!」

  喻蓮蓉在一旁聽了,連忙謙虛地笑著擺手:

  「裴哥,你可別這麼誇她,她這才哪到哪啊,剛入行沒多久,經驗、氣場都比人家差遠了,還得好好磨練呢。」

  「欸,話不能這麼說,」

  裴剛卻不以為然,對喻裴染表現出極大的信心,「我看小染就很有潛力,颱風穩,腦子活,長得也大氣。早晚有一天,我們小染也可以站上更大的舞台!」

  他那語氣,仿佛喻裴染已經成了家喻戶曉的名主持。

  坐在單人沙發上看手機的裴露娜,聽到大人們又在毫無底線地誇讚喻裴染,

  嘴角撇了撇,臉上露出毫不掩飾的不屑神情,但她似乎吸取了剛才的教訓,只是用力地劃拉著手機屏幕,沒敢再出聲嘲諷。

  坐在另一邊的裴沂南倒是很給面子地笑了笑,目光掠過喻裴染,附和了一句:

  「我也覺得……會有這麼一天的。」

  他語氣聽不出太多情緒,但至少表面上是支持的。

  ……

  零點的鐘聲在電視裡敲響,外面震耳欲聾的鞭炮聲和絢爛的煙花也達到了高潮。


  喻蓮蓉端著一大鍋剛煮好、熱氣騰騰的餃子從廚房出來,

  招呼大家來吃「更歲餃子」,寓意辭舊迎新。

  每個人都象徵性地吃了兩個。

  巧合的是,裴沂南和喻裴染都吃到了那枚包著硬幣的餃子。

  裴剛見狀,顯得非常高興,連聲說:

  「好!好!這可是好兆頭!說明你們姐弟倆今年都要走好運,事業順利!」

  他心情大好,看著並排站著的喻裴染和裴沂南,語氣欣慰地說,「說起來,你們姐弟倆,現在也算半個同行了,都在那個圈子裡打拼。在外頭不容易,以後要記得互相照應,彼此幫襯著點,知道嗎?」

  這是他作為父親,對子女最樸素的期望。

  喻裴染和裴沂南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

  但兩人還是默契地、順從地點了點頭,應聲道:

  「知道了,爸。」

  裴露娜看著那兩枚被吐出來的、亮閃閃的硬幣,心裡更加不快活了。

  她不信邪地又去鍋里盛了好幾個餃子,埋頭猛吃,結果直到撐得不行,也沒能吃到帶硬幣的那個。

  她氣得把筷子一扔,沒好氣地說:

  「我困了,回去睡覺了!」

  然後頭也不回地再次上了樓。

  大人們還要繼續守歲,圍坐在客廳里,看著重播的晚會,追憶著往昔歲月,似乎有說不完的舊話題。

  那些屬於他們那個年代的故事,喻裴染插不上話,也覺得氣氛有些沉悶。

  她悄然起身,推開通往院子的玻璃門,走了出去。

  冬夜的寒氣瞬間包裹了她,讓她因室內暖氣而有些昏沉的頭腦清醒了不少。

  院子裡很安靜,與遠處依舊傳來的零星鞭炮聲形成對比。

  她拿出手機,屏幕上的祝福消息依舊在不斷增加,紅色的提示點格外醒目。

  可她卻下意識地、一遍遍刷新著那個特定的聊天界面——

  空空如也,沒有任何新消息。

  那個熟悉的頭像,安靜地躺在列表里,仿佛主人已經徹底將她遺忘。

  看來這次……他是真的氣狠了。

  決心要和她劃清界限了。

  頭頂的夜空,仍有不甘寂寞的人家在燃放煙花,

  一簇簇、一叢叢地在墨藍色的天幕上炸開,絢爛奪目,卻又轉瞬即逝,

  如同某些短暫卻美好的東西。

  喻裴染點開和秦緒的聊天框,手指在冰冷的屏幕上敲敲打打。

  她想問「在幹嘛?」,覺得太刻意;

  想發「新年快樂」,又覺得不合時宜;

  想解釋那天的話是氣話,可打出來又覺得蒼白無力……

  寫了又刪,刪了又寫,反反覆覆,

  最終還是將輸入框裡的文字全部清除,頹然地按下了鎖屏鍵。

  算了。

  就這樣吧。

  「和誰發消息呢?這麼糾結?」

  一個略帶慵懶的男聲突然從身後不遠處響起,在寂靜的院子裡顯得格外清晰。

  喻裴染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音嚇了一跳,猛地轉過身。

  只見院子角落,那棵光禿禿的老槐樹投下的婆娑陰影里,

  有一點猩紅色的火光,在黑暗中忽明忽暗,像一隻窺探的眼睛。

  裴沂南緩緩地從陰影里走了出來,修長的身影在朦朧的夜色中逐漸清晰。

  他右手的食指和中指間,正夾著一根已經燃了大半的香菸,淡淡的菸草氣息隨風飄散過來。

  喻裴染看著他指間的煙,幾乎是脫口而出:

  「抽菸對身體不好。」

  語氣裡帶著一絲不贊同,像姐姐管教不懂事的弟弟。

  話剛說出口,她就有些後悔了。

  他們之間,雖說名義上是姐弟,可一沒有血緣關係,二來從小也沒什麼深厚情誼,

  甚至可以說是有過節的。


  她有什麼立場和資格去管他的事情?

  未免顯得太多管閒事,徒惹人厭煩。

  然而,裴沂南的反應卻出乎她的意料。

  他並沒有流露出任何被冒犯或不悅的神情,反而像是聽到了什麼值得聽從的建議,竟真的順從地將還剩一小截的香菸在一旁的石制菸灰缸邊緣按熄了。

  「偶爾抽一抽,提神而已,不礙事的。」

  他語氣平淡地解釋了一句,像是在向她說明,自己並非嗜煙如命。

  這話……是在向她解釋麼?

  喻裴染有些意外,隨即笑了笑。

  「嗯,理解。你現在從愛豆轉型做演員,工作強度大,競爭也激烈,壓力肯定挺大的吧。」

  她用的是職業性的帶著理解口吻的關心。

  裴沂南聞言,卻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在夜色里顯得有些低沉磁性。

  他看著她,目光裡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和你說話……總感覺像是在接受你的專訪,下一秒你就要問我『對未來有什麼規劃』或者『如何平衡工作和生活』了。」

  喻裴染被他這話說得有些不好意思,抬手攏了攏身上單薄的外套,夜風確實有些涼了。

  「有麼?可能……是職業習慣吧,不自覺就帶出來了。」

  她抬頭望向天空,此時煙花已經放到了尾聲,夜空仿佛燃盡了所有的力氣,只剩下一點點零星的光點和瀰漫的硝煙餘燼,漸漸歸於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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