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裴染回到酒店房間的第一件事,就是甩掉那雙讓她受盡折磨的高跟鞋,像一灘融化了的冰淇淋一樣,毫無形象地癱倒在了柔軟的大床上。
然而,身體放鬆下來後,腳底傳來的刺痛感卻更加清晰了。
她抬起腳一看,白天被指壓板蹂躪過的地方,果然磨破了好幾處皮,邊緣泛紅,甚至隱隱有幾個透明的小水泡。
「嘶……」喻裴染痛得齜牙咧嘴,倒抽冷氣。
她拿出手機,想看看能不能找個附近的藥店買點藥膏,但旋即想起現在是2013年,外賣和跑腿服務還遠沒有後來那麼發達便捷。
這個時間點,想買藥簡直是痴人說夢。
看來……她確實需要招一個助理了。
喻裴染無奈地想。
以前覺得一個人能搞定所有事,但現在工作強度上來,又是戶外錄製,沒個幫手處理這些瑣事和突發狀況,實在有些吃力。
「叮咚——」
正在她對著腳底板發愁的時候,門鈴突然響了。
喻裴染只好忍著痛,單腳蹦蹦跳跳地過去開門。
門外站著的是去而復返的裴沂南。
一看她這金雞獨立的姿勢,裴沂南立刻明白過來,趕緊伸手扶住她有些搖晃的身體,眉頭微蹙:「腳上起水泡了?」
「賓果。答對了,可惜沒獎品。」
喻裴染苦中作樂地開了個玩笑,借著她的力道,慢慢挪回房間,在沙發上坐下。
「你要是方便的話,能讓你助理去幫我買個藥膏嗎?消炎止痛的那種。」
她抬頭看著他,提出請求。
「你等等。」
裴沂南二話沒說,立刻轉身又跑了出去。
沒過幾分鐘,他就氣喘吁吁地回來了,手裡拿著剛買來的藥膏和一包無菌棉簽。
他走到沙發前,非常自然地蹲下身子,擰開藥膏蓋子,準備幫她上藥。
「哎!不用不用!我自己來就好!」
喻裴染嚇了一跳,下意識地想縮回腳。
讓裴沂南給她塗腳底板?這畫面太美她不敢想。
「坐好,別亂動。」
裴沂南卻不由分說地,動作輕柔卻堅定地握住了她的腳踝,用棉簽蘸了藥膏,小心翼翼地塗抹在那些破皮和起泡的地方。
他的動作很輕,生怕弄疼了她。
喻裴染看著他專注的側臉,心裡感覺怪怪的,有種說不出的彆扭和不自在。
為了緩解這微妙的氣氛,她故意用調侃的語氣說道:「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乖,這麼會照顧人了?終於肯心甘情願地認我這個姐姐啦?」
裴沂南正在塗抹藥膏的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眼神飛快地閃躲了一下,閃過一絲複雜難辨的情緒。
不過他低著頭,長長的睫毛垂下來,很好地掩飾了這一切,喻裴染並沒有看見。
「是啊,」他很快恢復了自然,繼續著手上的動作,語氣聽起來輕鬆又坦然。
「不是才剛一起吃過團圓年夜飯嗎?爸爸可是特意叮囑了我,讓我在外面多照顧你一點。現在我們難得在一起工作,總不能還像陌生人一樣,真裝成普通同事吧?」
他頓了頓,又半開玩笑地補充道,「再說,你可是裴家的寶貝疙瘩,我要是在節目裡還敢像小時候那樣不懂事地『欺負』你,回去怕是真的別想進家門了。」
聽他提到裴剛和年夜飯,喻裴染心裡微微一動,不由得多想了一層。
當年裴沂南惡作劇弄傷她的腳,導致她錯過高考,這件事一直是他心裡的一根刺。
後來他毅然放棄國內的學業,選擇去國外當練習生,吃了那麼多苦,這裡面……說不定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出於對她的愧疚,想要逃離那個環境,也想要證明自己走另一條路也能成功。
她記得上輩子,在她和瓷泊融結婚後,裴沂南還曾輾轉給她發過一條很長的道歉信息,只是當時她心境已變,沒有多作回應。
這件事,應該一直像塊石頭一樣壓在他心裡吧?只是他向來自尊心強,又臉皮薄,上輩子直到最後也沒找到合適的機會當面道歉。
這一次,兩人陰差陽錯在節目裡相遇,關係意外破冰和解,他對她表現出體貼和照顧,似乎也就順理成章了。
不過,喻裴染覺得,自己還是別主動戳穿這層窗戶紙比較好。
以裴沂南那彆扭的性格,應該很不願意再提起自己中二時期幹過的那些蠢事。
想到這裡,喻裴染心底不禁泛起一陣暖意。
她在這個世界上的親人本就不多,小時候,她是多麼渴望能討好這個漂亮卻冷漠的「弟弟」,能和他像真正的姐弟那樣親近啊,可惜一直被他毫不留情地推開。
現在,竟然真的有機會能修復這段一度破裂的姐弟關係,她心裡當然是一百個願意。
兩人又隨意聊了會兒天,主要是關於今天錄製的一些趣事。
裴沂南看她腳上塗了藥膏,行動不便,又特意回去把自己的女助理叫了過來,囑咐助理幫忙照顧一下喻裴染,甚至暗示如果需要可以幫忙洗漱。
喻裴染被他的「周到」弄得有些哭笑不得,連連擺手表示不用。
其實她也沒那麼嬌氣,塗了藥膏之後,腳上的灼痛感已經緩解了不少,小心一點自己完全可以應付。
……
第二天的錄製行程,果然比第一天還要緊湊密集。
而讓喻裴染感到絕望的是,今天的遊戲項目,幾乎清一色都是考驗體力的!
這下可算是撞到李國棟和孫越的槍口上了。
兩人如同蛟龍入海,猛虎歸山,在各個體力項目中大顯身手,像兩隻開了屏的孔雀,360度無死角地炫耀著他們充沛的體能和發達的肌肉,恨不得把「我是猛男」四個字刻在腦門上。
裴沂南因為常年唱跳訓練,體能儲備也相當不錯,應對起來還算遊刃有餘。
而喻裴染和桑音兩個女生,加上沈力這位已到中年的「大叔」,可就慘了。
一輪輪接力跑、負重前行、障礙穿越下來,三個人累得氣喘吁吁,汗如雨下,感覺身體都快被掏空了。
只能互相攙扶著,用眼神表達著對前面那三個「體力怪物」的羨慕嫉妒恨。
最後的重頭戲,是泥潭大戰!
兩個隊伍需要各派出一名成員,在一條架在泥潭上方的狹窄平衡木上進行PK,用充氣枕頭互相攻擊,誰先掉進泥潭就算輸。輸掉的隊伍將接受可怕的懲罰。
且不說遊戲懲罰是什麼,光是從那滑不溜秋的平衡木上掉進渾濁的泥潭裡,就足夠讓人喝一壺的了!
泥漿糊滿全身的感覺,想想就讓人頭皮發麻。
桑音本身有點潔癖,看到那翻滾著泥漿的池子,臉色瞬間變得慘白,比喻裴染還要抗拒這個遊戲,躲在後面連連擺手。
「她是左撇子,習慣性防禦右邊,你攻擊她的左側空檔會比較有效。」
在喻裴染硬著頭皮準備上場前,裴沂南湊到她耳邊,壓低聲音快速提醒了一句。
喻裴染回頭對他苦笑一下,認命地拿起那個碩大的充氣枕頭,踏上了搖搖晃晃的平衡木。
對面的桑音因為前兩輪遊戲體力透支嚴重,站在平衡木上腿都在發軟,拿著枕頭象徵性地拍了幾下,自己就先重心不穩,搖搖欲墜,差點直接栽下去。
相比之下,喻裴染雖然體力也不算好,但她的平衡感和核心力量還不錯,在這個需要穩定性的遊戲上,其實比桑音更有優勢。
她本來有幾個很好的機會可以把桑音推下去。
但是,當她看到對面桑音那雙像受驚小兔子一樣寫滿了驚恐、無助和懇求的眼神時,心裡一軟,終究還是沒忍心下「狠手」。
她故意裝作發力過猛,身體失去平衡,驚叫一聲,以一個略顯誇張的姿勢,仰面朝天地摔進了黏糊糊的泥潭裡,濺起一大片泥漿。
「染染!」
幾乎在她落水的瞬間,裴沂南臉色一變,想也沒想就緊跟著「撲通」一聲跳進了泥潭,幾步衝到她身邊。
他們隊的李國棟也反應過來,趕緊跟著跳下來,兩人一起手忙腳亂地把渾身是泥、狼狽不堪的喻裴染從泥漿里扶了起來。
工作人員立刻遞上干毛巾給她擦拭。
喻裴染抹了一把臉上的泥水,露出一個安撫性的笑容,反過來安慰大家:
「沒事沒事,我沒事!其實……還挺好玩的,涼快!」
她扶著有些閃到的腰,故作輕鬆地說。
「真的沒事嗎?有沒有摔到哪裡?」
裴沂南顧不上自己一身泥濘,擔心地追問,目光在她身上仔細檢查。
「真沒事,」喻裴染擺擺手,「你剛才不也掉進來過嗎?大家都一樣。」
裴沂南在國外當練習生的時候,什麼苦沒吃過?每天訓練十七八個小時是家常便飯,摔摔打打更是尋常,他早就習慣了。
他的體能和忍耐力,也是在那段艱苦的歲月里磨鍊出來的。
他早就不是小時候那個被同學欺負了,還會偷偷躲起來、需要喻裴染幫他出頭的文弱小男孩了。
「你和我比什麼?」
裴沂南瞪了她一眼,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慍怒。
他剛才在下面看得清清楚楚,喻裴染分明是故意收力,自己摔下去的,根本不是被桑音打下去的。
「我皮糙肉厚摔慣了,你能一樣嗎?」
「好啦好啦,真沒事,」喻裴染見他有些生氣,趕緊岔開話題,「就是輸掉比賽了嘛,有點可惜。」
「管他輸贏呢!」
裴沂南沒好氣地說,伸手用力揉了一把她還滴著泥水的腦袋,把她精心打理過的髮型揉得更加亂七八糟。
喻裴染被他揉得東倒西歪,趁機也抬起沾滿泥巴的手,飛快地在他那張俊臉上抹了一把,留下幾道清晰的泥印子。
旁邊的李國棟、孫越等人見狀,也嘻嘻哈哈地加入戰局,互相潑灑泥漿。
原本緊張的比賽氛圍,瞬間變成了歡樂的泥潭混戰,玩得不亦樂乎。
經過這兩天的密集相處和共同「受苦」,大家彼此之間熟悉了很多,玩起來也更加放得開,少了很多最初的拘謹和客套。
後面兩天的錄製,六個人之間已經培養出了不錯的默契,笑點頻出,錄製現場經常充滿了歡聲笑語。
裴沂南靠著高智商和時不時的毒舌吐槽,承包了不少節目效果和名場面;
李國棟和孫越則是當之無愧的體力擔當,各種力量型遊戲的主力;
沈力作為老牌喜劇演員,接梗造梗能力一流,是團隊的段子輸出機;
桑音時而迷糊犯傻,時而機靈狡黠,也很有記憶點;
而喻裴染則很好地發揮了她作為主持人的專業素養,控場能力不錯,從來不讓任何人的話頭或包袱掉在地上,玩起遊戲來也肯拼肯吃苦,絲毫不矯情,贏得了大家的一致好感。
五天的密集錄製終於圓滿結束。
最後一天晚上,六個人意猶未盡地一起吃了頓豐盛的散夥飯,席間互相調侃著這幾天的趣事,約定下次錄製再見,氣氛融洽而溫馨。
只有喻裴染自己知道,她的腰自從那天在泥潭裡為了表演逼真而故意扭了一下之後,就一直隱隱作痛。
她怕影響節目錄製進度,也怕給大家添麻煩,一直強忍著沒說。
錄製全部結束後,裴沂南看她腳上的傷好得差不多了,細心地幫她安排了回程的車輛。
臨上車前,他像對待小孩子一樣,輕輕拍了拍她的腦袋,囑咐道:「回去好好休息,別急著趕下一個通告,先把傷養好。」
「你照顧好你自己吧,」喻裴染抬頭看著他,也認真地囑咐道,「拍戲別太拼命了,注意安全。還有,也別把自己每天的行程安排得那麼滿,總要留點時間休息。」
裴沂南目前主要精力還是在拍戲上,這次是特意從劇組請假出來錄製綜藝的,後面的行程排得比她滿得多,幾乎是連軸轉。
「忙點才好呢,」裴沂南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要笑不笑的、帶著點自嘲和倔強的表情。
「忙,說明有工作找,說明我快紅了。我要真閒下來了,天天在家摳腳,那你們才該為我擔心呢。」
「好好好,是我說錯話了,」喻裴染從善如流地改口,開玩笑說,「那就祝你……一直這麼忙下去咯!紅透半邊天!」
裴沂南挑了挑眉,沒有接話,而是利落地幫她把行李放進車子的後備箱,然後又快步走到副駕駛座旁,紳士地幫她拉開車門,用手護著她的頭頂,讓她坐進去。
看著她坐穩,他扶著車門,微微俯下身,看著她,語氣半是玩笑半是認真地說:
「一直這麼忙,才有機會更火啊。」
他頓了頓,目光深邃,「火了……才能有資格,上喻老師你的節目當嘉賓,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