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人各懷心思地走進了二樓最裡面那間裝修隔音都最好的K歌房。
燈光被調得昏暗,營造出曖昧鬆弛的氛圍。
大家隨意地散落在寬大的皮質長沙發上。
孟華森最是積極,一進去就衝到點歌台前,迫不及待地點了一首秦緒早期的成名曲,也是一首難度極高的炫技作品。
他拿著話筒,有些緊張地清了清嗓子。
「咳,秦緒哥,那個……我先來獻個丑,唱一首你的歌,你聽聽我最近唱功有沒有進步哈!」
他雖然是秦緒的同門師弟,但更是秦緒的鐵桿粉絲,幾乎能把秦緒所有的歌倒背如流,偏偏這首是他覺得最難把握的,心裡有些沒底。
「嗯,唱吧。」
秦緒摟著喻裴染的腰,讓她坐在自己身邊,自己則慵懶地靠在沙發背上,一副百無聊賴的樣子,準備聽聽小師弟的表演。
喻裴染覺得有些口渴,微微彎腰,伸手想去拿放在玻璃茶几上的果盤。
然而,她的指尖卻猝不及防地,碰到了另一隻同樣伸向果盤的、骨節分明修長的手。
她下意識地抬頭,瞬間撞進了一雙如同深邃海洋般、蘊含著無數複雜情緒和多情韻味的深咖色眼眸里。
孟邊瀟就坐在她對面的單人沙發上,此刻正一瞬不瞬地看著她,那眼神里仿佛有千言萬語在翻湧、在掙扎,卻又被死死地壓抑著,無法宣之於口。
喻裴染像是被燙到一般,迅速縮回了手,臉上擠出一個客氣而疏離的微笑,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然而,孟邊瀟卻仿佛沒有接收到她刻意保持距離的信號。
他徑直用牙籤插起果盤裡一顆最大的草莓,然後,手臂越過茶几,直接朝著喻裴染的方向遞了過來。
「謝謝,不用……」喻裴染剛想擺手拒絕。
話還沒說完,身旁原本懶洋洋靠著的秦緒,卻像是被觸動了某個開關,猛地從沙發靠背上彈了起來。
他長臂一伸,幾乎是帶著點搶奪的意味,一把從孟邊瀟手中將那顆草莓拿了過來,看也沒看,直接塞進了自己嘴裡,用力地咀嚼著,仿佛在咀嚼什麼仇人一樣。
「嗯,真甜。」
他咽下草莓,舔了舔嘴角,然後才抬眼看向臉色瞬間變得更加難看的孟邊瀟,語氣帶著一種宣示主權的意味。
「我很喜歡吃草莓,謝謝。」
這話說得意味深長,醋意沖天。
孟邊瀟的神情徹底冷了下來,像是結了一層寒冰。
他不再看秦緒,而是再次將目光投向喻裴染,聲音有些發緊,出聲問道,仿佛非要得到一個親口的確認:
「你們……已經談了一年多?」
這個問題,他似乎是專門問喻裴染的。
「是啊!」
秦緒搶在喻裴染開口之前,斬釘截鐵地回道。
他緊緊牽起喻裴染的手,與她十指相扣,還將交握的手舉起來,在孟邊瀟眼前晃了晃。
「去年跨年晚會結束沒多久,我們就在一起了。雖然是異地戀,聚少離多,但是我們的感情非常好,非常穩定,一直都在熱戀期,從來沒有變過!」
他刻意加重了「從來沒有」四個字。
孟邊瀟聽著他的話,看著他們緊緊交握的雙手,嘴角極其勉強地向上扯動了一下,擠出一絲難看的笑意。
他沒有再說什麼,只是默默地別開了臉,將視線投向屏幕上正在播放的MV,側臉的線條緊繃而僵硬,周身都籠罩在一層低氣壓中。
喻裴染扭過頭,帶著點警告意味地瞪了秦緒一眼,用眼神示意他:別太過分了。
這時,孟華森終於唱完了那首讓他緊張萬分的歌,他放下話筒,急忙跑到秦緒面前,像個等待老師點評的小學生,眼巴巴地問:
「秦緒哥,我唱得怎麼樣啊?有沒有哪裡需要改進的?」
「不錯,有進步,高音部分比上次穩多了。」
秦緒收回和孟邊瀟「交鋒」的注意力,看向自家小師弟,給出了中肯的誇讚。
「嘿嘿!」
得到偶像的肯定,孟華森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臉上笑開了花,
「緒哥,那……那你也唱一首唄?我們都好久沒聽你現場唱歌了,特別想聽!」
他滿眼期待地看著秦緒。
「可以啊,」秦緒勾了勾嘴角,心情似乎因為剛才「贏了」孟邊瀟一局而變得不錯。
他轉過頭,目光溫柔地看向身邊的喻裴染,語氣帶著十足的寵溺。
「想聽哪首歌?你來點。今天你是女王,你點什麼,我唱什麼。」
「我想聽緒哥的那首《海邊日出》!超級浪漫!」
孟華森興奮地舉手提議,結果發現偶像的目光根本就沒分給自己一絲一毫,完全落在了「嫂子」身上。
在眾人期待的目光中,喻裴染淺淺地笑了笑,抬起清澈的眼眸,看著秦緒,用一種輕鬆而隨意的語氣,清晰地說道:
「我想聽《煩人的他》。」
這話一出,整個K歌房瞬間安靜了幾秒。
好幾個人,包括趙清輝、孟華森,甚至包括一直冷著臉的孟邊瀟,都齊刷刷地、帶著難以置信的驚訝目光看向喻裴染。
《煩人的他》?!
這首歌可不是秦緒的!這是秦緒在圈內最大的對家——歌手張俊志的早期代表作!
剛出道那幾年,秦緒和張俊志因為風格相近、年紀相仿,一度被媒體和樂評人並稱為華語樂壇新生代的「兩顆文曲星」,沒少被拿來比較。
不過這兩年,秦緒的事業如同坐上了火箭,一路高歌猛進,無論是作品質量、傳唱度還是商業價值,都遠遠地將張俊志甩在了身後。
而張俊志似乎心態有些失衡,近年在一些公開場合或者社交媒體上,沒少陰陽怪氣、含沙射影地說些酸不溜秋的小話,暗諷秦緒靠臉吃飯、作品商業化、丟失初心等等。
兩家粉絲也因此勢同水火,摩擦不斷。
這嫂子是怎麼回事?!
居然在秦緒的地盤上,當著秦緒這麼多朋友的面,點他死對頭的歌讓秦緒唱?
這是嫌和當紅天王談戀愛談得太一帆風順、太容易了,想故意找點茬,體驗一下被甩的刺激感嗎?!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秦緒臉上,屏息凝神,等待著這位素來驕傲、並且明確表示過不喜歡張俊志的天王,會作何反應。
是勃然大怒?還是冷臉拒絕?
秦緒聞言挑挑眉梢,一點生氣的表情都沒有,只是無奈又寵溺地看她一眼。
「好,那就唱這首。」
他長腿一邁,坐到話筒前的高腳椅上。
真皮椅面隨著他的動作發出輕微的吱呀聲,他單手扶著話筒,修長的手指在金屬杆上輕輕敲著節拍。
一腿垂落,一腿曲著,慵懶又隨性,像只饜足的貓咪般微微眯上眼眸。
視線穿過搖曳的燈光,朝坐在沙發上的喻裴染勾唇一笑,鼻尖那顆小痣在昏暗中若隱若現。
看著大屏幕上的歌詞,他緩緩唱道:
「她今天回我消息了嗎
她今天又去哪裡撒野了呀
為什麼總是不接電話
哦,煩人的她……」
秦緒的聲音天然帶著磁性,此刻溫柔繾綣,仿佛情人在耳邊呢喃。
原本輕快的旋律被他放慢了節奏,幾個尾音處理得格外纏綿,將張俊志的這首成名曲唱出了完全不一樣的韻味。
唱到「撒野」時,他故意朝喻裴染眨眨眼,換來對方一個假裝看不見的扭頭。
昏暗的燈光下,藏琳達痴痴地望著他。
從她進入演藝圈開始,秦緒就是這片星途大海上唯一的燈塔。
七年前那個雨夜,她拖著行李箱站在經紀公司樓下,淋得渾身濕透時,耳邊正好傳來他第一張專輯的主打歌。
那個瞬間,她突然覺得所有委屈都值得——這個少年眼裡的光,足夠照亮她整個暗淡的青春。
她愛他的歌聲,甚至甚於他本人。
這些年她一直隱藏得很好,小心翼翼扮演他在音樂上的知己。
多少個深夜,她廢寢忘食地譜曲創作,只為了某一段經她手出來的旋律能得到他的一句點評。
有次他隨口說了句「這個和弦很有意思」,她就把那段譜子裱起來掛在工作室,捨不得收起來。
她對他是如此了解,通過他轉話筒的角度就能判斷心情好壞,從他即興改調的幅度就能感知情緒起伏。
此刻,她當然十分清楚,他看那個女孩的眼神有多專注——就像他第一次在錄音室找到完美和聲時那般發光。
但是那又怎麼樣?
藏琳達輕輕晃著杯中殘酒。
膚淺又廉價的喜歡遍地都是,之前那個選秀冠軍,更早的那個芭蕾舞者,不都曾讓他這般興致盎然?
人和人之間的吸引力,不過在於沒看透。
秦緒是天賦敏銳的藝術家,當然有無數的浪漫和溫柔需要釋放,這隻小兔子不過是恰逢其時,撞上了他的新鮮感。
對單純的東西感到厭煩對他們而言只是早晚的事情。
而那時陪在他身邊討論和弦走向的,始終是她。
他們才是同類人,有同樣熾烈的愛和夢想,有同樣在深夜裡燃燒的靈魂。
等這隻小兔子看不懂他新歌里那些晦澀的隱喻時,秦緒會明白的,他們才是可以彼此探索一輩子的soulmate。
藏琳達將杯中酒一飲而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