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裴染壓根就沒痴心妄想過自己能演女主角,她只是對自己居然能被選上演女二號,都感到極度不真實和難以置信。
「松姐,你確定嗎?就……就我那天試戲那個表現,我自己都覺得慘不忍睹,真的能演好嗎?不會耽誤人家整個劇組的工作進度吧?」
她對自己充滿了懷疑。
「人家導演和製片都說你行,覺得你有靈氣,貼合角色,你怎麼自己反倒不行了?」
松姐的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別在這兒婆婆媽媽的了!合同和完整的劇本電子版我一會兒就發到你郵箱,你趕緊列印出來,在家裡好好熟悉一下台詞和人物!進了組可就沒那麼多時間給你慢慢琢磨了!」
就這樣,喻裴染幾乎是稀里糊塗地就在電子合同上簽了字。
然後她跑到樓下的列印店,把厚厚的劇本台詞本列印了出來,抱著那一大摞還帶著印表機餘溫和墨香的A4紙回到家裡。
看著紙上密密麻麻的台詞和人物註解,她深吸一口氣,拿出筆,開始一邊仔細閱讀,一邊認真地背誦起來。
不管怎麼樣,合同已經簽了,工作已經定了。
那她就必須拿出百分百的敬業態度,儘自己最大的努力,至少……不要辜負林導的青睞,也不要讓程頤之那天白費力氣幫她搭戲,更不要讓自己顯得太過於差勁。
抱著這樣的想法,喻裴染熬了一個通宵,埋頭苦背台詞,試圖儘快進入角色。
第二天一早,她頂著兩個明顯的黑眼圈,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再次來到了《月光下的圓舞曲》劇組報導。
劇組給她安排了一個負責對接和生活事宜的年輕女場務。
對方二話不說,先領著哈欠連天的喻裴染去了化妝間,按在椅子上就開始上妝。
喻裴染一邊忍著化妝刷在臉上掃動的癢意,一邊還緊張地抱著那本已經被她翻得有些卷邊的台詞本,嘴裡念念有詞。
程頤之聽說她來報到了,很快就找了過來。
他今天穿著一身簡單的衣服,看起來清俊又精神。
「染染姐,又見面了。」
他笑吟吟地靠在化妝間的門框上,看著正襟危坐、一臉緊張的喻裴染。
喻裴染從鏡子裡看到他,像是看到了救星,立刻轉過身,深呼吸了一口氣,開口第一句話就是:「程頤之,我好緊張啊,怎麼辦?」
沒想到在舞台上、在綜藝節目裡都能臨危不懼、應對自如的喻裴染,居然會因為拍戲緊張到這種程度,連聲音都帶著點顫抖。
程頤之覺得有些好笑,又有點心疼。
他走過去,雙手輕輕地、安撫似地放在她因為緊張而有些僵硬的肩膀上,微微俯身,看著鏡子裡她的眼睛。
「沒關係,放輕鬆點。」
他的聲音很溫和,帶著令人安心的力量,「我第一次拍戲的時候,比你現在還緊張呢,NG了不知道多少條。但是你肯定沒問題的,要相信自己。」
喻裴染此刻根本聽不進去這些安慰的空話,她焦慮地咽了咽唾沫,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樣,把手裡的台詞本塞進程頤之手裡。
「快,你幫我檢查一下,看看我台詞背得怎麼樣,熟不熟?」
她眼巴巴地看著他,「你隨便抽一句考考我!」
程頤之低頭,接過那本明顯被反覆翻閱、邊緣都有些起毛的台詞本,隨手翻了幾頁,臉上頓時露出驚訝的神色:「染染姐……你、你把前10場戲的台詞,全部都背完了?!」而且看那上面密密麻麻的標註,顯然不是簡單地讀了一遍。
喻裴染緊張地點點頭,眼神裡帶著一種「小學生等待老師檢查作業」般的期盼:「嗯嗯!我背了一晚上!但是不知道有沒有記牢,會不會臨場忘記……」
程頤之看著她又認真又忐忑的樣子,心裡覺得有些好笑,又湧起一股莫名的同情和憐惜。
他頗為同情地看了她一眼,語氣帶著幾分不忍心打破她希望的委婉:
「可是……染染姐,」他指了指牆上貼著的今日拍攝通告單,「我們今天……要拍的是第31場戲……」
喻裴染從來沒拍過戲,完全是個門外漢,想當然地以為拍戲就像看書或者錄節目一樣,是按照劇本順序,從第一頁、第一場開始,一場一場往下拍的。
她哪裡知道,劇組的拍攝計劃完全是「跳著來」的,主要是根據場景的搭建、演員的檔期、天氣光線等各種因素綜合安排,根本不考慮劇本的邏輯順序。
「啊……?」
喻裴染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眼睛瞪得圓圓的,像是被這個突如其來的消息砸懵了。
下一秒,她整個人如同被霜打過的茄子,瞬間蔫了下去,肩膀垮塌,渾身無力地癱軟在化妝椅上,發出了一聲生無可戀的、長長的哀嘆。
「怎麼會這樣……」
她欲哭無淚地捂住了臉。
————
「程峰,我在叫你,你耳朵聾了嗎?」
穿著黑色皮夾克、身形挺拔的青年正靠在雕花樓梯扶手邊點菸,聞聲動作一頓,抬起頭。
木質蜿蜒的洋房樓梯上,一個穿著潔白連衣裙、容貌精緻得如同洋娃娃的少女,正一臉不高興地俯視著他,琥珀色的眼眸里燃著顯而易見的怒火。
他眼神微閃,沉默地將剛點燃的菸頭隨手扔在地上,用鋥亮的皮鞋底一腳踩滅,動作帶著一種混不吝的隨意。
隨即站直身體,微微低下頭,唇角扯出一個恰到好處的、帶著幾分恭順的微笑:「大小姐。」
少女從鼻子裡發出一聲冷哼,穿著白色小羊皮短靴的腳踩在木質樓梯上,發出「咯噔、咯噔」清脆而富有節奏的聲響,每一步都帶著興師問罪的氣勢。
她從二樓翩然下來,徑直站定在程峰面前,仰著頭,毫無預兆地揚手,「啪」地一聲,一個巴掌便甩在了他的臉頰上。
力道不重,更像是嬌嗔的拍打,比起程峰在刀口舔血的日子裡受過的傷,簡直如同撓癢。
「昨天我的生日宴會,你為什麼不來?」
少女生氣地質問,胸口微微起伏,白皙的臉頰因為怒氣染上一抹緋紅。
程峰扯了扯嘴角,仿佛感覺不到那點微不足道的疼痛,繼續微笑著,語氣平靜地解釋:「昨天三爺有重要的任務臨時交給我,不好不辦。大小姐的生日宴,我很抱歉。」
「我三叔的話你當聖旨聽,我的生日在你眼裡就是個屁嗎?!」
少女瞪圓了那雙漂亮的琥珀色眼睛,微抬起小巧的下巴,像一隻被惹惱了的、驕傲的布偶貓,「我告訴你,程峰!這個家現在是我爸爸在做主!你的主人是我,不是其他任何人!」
氣勢唬人的少女個子並不高,程峰需要垂下眼皮,才能對上她那雙燃燒著怒火、卻依舊清澈見底的琥珀色眼眸。
上午十點過的陽光正好,透過巨大的落地窗照射進來,在她如海藻般濃密蓬鬆的黑色捲髮上跳躍,給她周身鍍上了一層聖潔柔和的光暈,讓她看起來像個不諳世事的天使。
可是程峰心裡再清楚不過,這個此刻張牙舞爪、任性妄為的少女,才不是什麼聖母瑪利亞。
她是惡魔的女兒,是這片泥沼里開出的、帶著毒刺的嬌艷玫瑰。
他潛伏在這龍潭虎穴三年多,最主要的任務之一,就是扮演好這個大小姐的貼身保鏢,獲取信任,同時……確保她這朵「毒花」不會脫離掌控。
他避開她過於直白和灼人的眼神,將姿態放得更低,聲音謙卑而順從:「對不起,大小姐。是程峰的錯,下次一定不會了。」
少女名叫顧玥,是灣市最大黑社會頭目顧宏天的獨生女。
而程峰,明面上是顧家最得力的年輕保鏢之一,實際上是警方精心安排、潛伏了三年多的臥底刑警陸深。
「卡!」
聽到導演喊停的聲音,喻裴染臉上那副刁蠻任性、盛氣凌人的表情瞬間如同潮水般褪去,整個人都鬆弛下來,輕輕吐出一口氣。
她揉了揉因為一直維持高傲姿態而有些發酸的脖頸,這種黑幫大小姐的嬌縱蠻橫勁兒可真不好拿捏,尺度稍微過一點就顯得做作,收著點又顯得底氣不足。
她進組拍了小半個月,NG了無數次,現在才總算漸漸摸到一點顧玥這個角色的門路和感覺。
「辛苦了,喻老師。」
拍攝組的老師走過來,客氣地說道。
「沒有沒有,你們才辛苦了,是我耽誤大家進度了。」
喻裴染連忙笑著擺手,態度謙和,和剛才戲裡那個頤指氣使的大小姐判若兩人。
程頤之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手裡拿著一瓶冰鎮的可口可樂,瓶壁上還凝結著誘人的水珠。
他熟練地擰開瓶蓋,遞到喻裴染面前,嘴角噙著一絲調侃的笑意:「給,大小姐,降降火。」
經過這段時間的朝夕相處、對戲磨合,喻裴染和他已經熟稔了不少。
她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還是接過了可樂,不客氣地仰頭「咕咚咕咚」灌下去大半瓶,冰涼的液體瞬間驅散了片場的悶熱和剛才演戲的緊繃感。
她飾演的女二號顧玥確實戲份很重,貫穿全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