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敘白抿緊唇,又不說話了。
坐久了腰又開始發酸,他不著痕跡的往後靠,這樣又扯到小腹,他僵在原地,退也不是,進也不是。
沈馳言面無表情地起身,彎腰,把人抱起來。溫敘白沒什麼反應,只是下意識攀上他的脖子。
沈馳言一邊往臥室走一邊說:「再沉默,我就當你同意了。」
溫敘白這才如夢初醒般抽了口氣,指尖捻著沈馳言後頸的頭髮,問:「我要是拒絕會怎麼樣?」
「那我會將你不負責任,玩弄Alpha感情和身體的事情告訴帝國每一家藥企。」沈馳言頓了一下,補充道,「我看誰還敢聘用你。」
溫敘白聽完,莫名鬆了口氣。
就這?
還以為沈馳言要把他關小黑屋呢。
本來也用不著找工作了,溫敘白語氣輕鬆很多,無所謂道:「那你去告唄。」
沈馳言似乎早就料到溫敘白會這樣說,輕笑兩聲,把人放回床上,蓋好被子。
「我知道你不在乎這些藥企,」沈馳言手掌覆上溫敘白小腹,輕輕按揉,「那NPDC呢?」
溫敘白放鬆的身體,僵了一瞬。不光是因為沈馳言的觸碰,還因為他說的話。
NPDC,國家信息素藥物與基因製劑聯合管控總署。
這裡是無數信息素藥物研究者的聖地,也是溫敘白從小到大的目標。
沈馳言將他細微的反應盡收眼底,不緊不慢地繼續說:「據可靠消息,NPDC準備高薪聘請你加入核心團隊。」
溫敘白眼睛睜大,茫然的看著沈馳言,愣了幾秒,抬手指了指自己:「我?」
「嗯,你。」
「你怎麼知道的?」 溫敘白忍不住追問,他本人沒收到這方面的任何通知。
沈馳言淡淡吐出兩個字:「機密。」
溫敘白:「……」
說好聽點叫機密,不好聽就是小道消息。
可信度一般為0。
好不容易攢起的氣瞬間泄了個乾淨。溫敘白閉上眼,偏過頭,不想理沈馳言。
「溫敘白,A級Omega,23歲。」
「18歲考入軍校信息素藥物專業。同一學期,破格參與導師和軍方的合作項目。」
「19歲發表首篇學術論文。同年,獨立改進Omega強效抑制劑的穩定劑型,獲得人生第一個專利。」
「20歲,發表三篇核心期刊論文,申請四項應用專利,全部通過。」
「21歲,經你導師力薦,沒畢業就進入行業龍頭恆創研發中心做研究員。」
「同年,開始報考NPDC。往後兩年,四次考試,次次考,次次斷層第一。收到面試通知,次次都不去。」
「NPDC人事部對你的檔案印象深刻,卻又充滿疑惑。」
溫敘白在他說第二句的時候,就睜開了眼睛。薄被下的手蜷縮起來,呼吸困難。
沈馳言說完,沒再出聲,緊盯溫敘白的反應。
過了好一會兒,溫敘白才把頭回正,看向沈馳言,艱澀開口:「你調查我?」
自己和沈馳言談戀愛的時候,剛上軍校,對方知道自己19歲以前的事情不奇怪,但後面的,沈馳言怎麼知道?
「需要調查嗎?」 沈馳言反問,「你的履歷,非常漂亮。在相關領域的高層里並不是秘密。」
「哪怕是莫名其妙消失了兩年,沒有發表任何學術研究,也同樣抗打。」
「你的畢業論文,正是NPDC剛成立的項目組的研究方向。他們聘請你,理所應當。」
這一大段話聽下來,溫敘白的大腦更亂了。沈馳言什麼時候成信息素藥物的相關高層了?
「但是,」沈馳言沒給他機會過多糾結這個問題,又說,「如果你在這當口爆出負面信息,你覺得向來注重研究人員背景審查和道德評級的NPDC,還會要你嗎?」
溫敘白的注意力成功被沈馳言帶走,眼裡閃過希冀的光,僅一瞬,又熄滅。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笑,搖搖頭:「就算……就算你說的是真的,我也去不了。」
「為什麼?」
「和恆創的合同,」溫敘白閉上眼睛,聲音放得很輕,「還有一年才到期。提前解約,要賠違約金。」
如果不是因為賠不起這天價違約金,他也不至於在恆創那個爛泥潭裡硬生生耗兩年。
這兩年裡,溫敘白看著自己每一次的研究成果,被上級、被有背景的同事輕易拿走,冠上他人姓名,成為他們晉升的跳板,自己卻無能為力。
溫敘白不服,寫過無數封舉報信,發過無數投訴郵件,換來的不是遲來的正義,而是無休止的謠言,變本加厲的威脅和工作中無處不在的小鞋。
他像一隻被困在透明罐子裡的飛蛾,看得見外面的光,努力往外飛,卻一次次撞在玻璃壁上,頭破血流。
他無法離開,又無法排解心中日復一日的憤怒、屈辱和自我懷疑,那根弦越繃越緊。
直到一年前,溫敘白頻繁失眠、心悸、對一切都提不起興趣,在寧觀溪的堅持下去了醫院。
抑鬱症,重度。
他起初覺得荒謬,怎麼可能?
他溫敘白怎麼可能因為這點挫折就得了抑鬱症?
為此,他跑了好幾家醫院。掛不同的專家號,得到的卻是同樣的診斷結果,和越來越多的藥。
心裡的弦纏不斷纏繞。在昨天,終於到了極限。
「違約金,」沈馳言按揉的手頓了一下,聲音比剛才低了很多,也沉了很多,「NPDC會幫你出。特聘人才引進有專項經費,涵蓋這部分。你不用擔心這個。」
溫敘白沒睜眼,也沒有說話,好像睡著了。不過顫抖的睫毛和快速晃動的眼球,將他出賣。
寂靜,一片寂靜。
房間裡只剩空調的嗡鳴,和兩人不同頻率的呼吸。
沈馳言按揉的手停下來,沒拿走,依舊覆在溫敘白小肚子上。
目光鎖在努力維持平靜的溫敘白臉上。
憔悴,蒼白,消瘦。又因發熱期和完全標記,兩頰浮現詭異的紅暈。
不知道上輩子他最後是什麼樣子。
應該不會好看。
哦,是肯定不會好看,在江里漂了那麼幾天,早就形成巨人觀了。
沈馳言的手從溫敘白小腹移開,握住他緊緊蜷縮起來的手,一根根掰開,強硬地擠進指縫,與他十指相扣。
溫敘白指尖輕顫,眼球晃得更厲害了。沈馳言低頭,在他手背上落下一吻。
幾乎同時,一滴淚、兩滴淚,從溫敘白眼中溢出,划過太陽穴,沒入鬢角。
為什麼?
為什麼沈馳言要告訴他這些?
為什麼要在自己已經準備好離開的時候出現?
為什麼……
為什麼不早一點?哪怕是早一天,他對生都還抱有期望。
眼下,他只覺得累。
溫敘白掙了掙手,想從沈馳言的桎梏中抽出來,沒成功。
他抿緊唇,就著這個姿勢,翻身把自己彆扭地埋進被子裡,蜷縮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