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伸出右手,輕輕握了握竺星垣的手指,溫度在指尖交接。竺星垣的手摸起來頗為柔軟,和他冰冷疏離的外表並不很匹配。
你鬆開他的手,竺星垣頓了頓,才緩緩把手收回身側,面色果然如你所願地緩和了不少。
「學妹,明天晚上十二點,我們天文台見。不要忘記了。」
你一愣,這才想起明天就是和竺星垣約定的周六了,對他點點頭。
「好。」
維穆爾若有所思地看著你和竺星垣,猝不及防地開口。
「你們要去幹什麼?約會嗎?」
「什——」
維穆爾一臉無辜,不懂這有什麼不能問的,你只好耐下心跟他解釋。
「不,當然不是。學院是不讓在校生私自戀愛的,畢業那年會有哨向分配,伴侶的結合都是以最終分配為準。」
組織分配,包辦婚姻,維穆爾聽了大為震撼。
你點點頭,篤定地開口。
「所以我們只是去看彗星。」
「明白了。」
維穆爾也點點頭,話卻還沒完。
「我也想去,可以嗎?」
你一噎。
新移民真是民風淳樸,有話直說,絲毫不看氣氛。
竺星垣看著你,雙唇微啟,吐出一句回應。
「人太多,容不下。」
維穆爾挑眉。
「怎麼可能?我們流浪星艦上的天文台都容得下。」
「......」
你們三人陷入短暫的沉默。
「哦,明白了。」
維穆爾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是因為我是新移民吧,這種活動不歡迎我。」
被扣了一頂好大的帽子,你頭疼。
「維穆爾,不利於厄斯團結的話不要說。」
反正也只是看星星,多一個維穆爾也沒什麼,你可不想和竺星垣一起背上歧視新移民的鍋。
「竺學長,要不——」
竺星垣深深看了你一眼,抬手壓了壓帽檐,看不清神色。
「學妹決定吧,我都可以。」
竺星垣就這麼離開了。
你陷入沉思。
這是讓維穆爾去的意思?還是不讓維穆爾去的意思?
維穆爾看著竺星垣的背影,在一旁若有所思地開口,語氣篤定。
「原住民。」
你轉頭看他,反應過來他是在說竺星垣。
「這也能看出來?」
「嗯。」
維穆爾點點頭,直率地吐出八字真言。
「目中無人,趾高氣昂。」
你有些無語。
「我看你也差不多。你們流浪星艦上是沒有握手的習慣嗎?」
「當然有。只是我不愛握手。」
「不針對人,單純的不喜歡。」
你也不再追問。
「好吧,隨便你。」
維穆爾笑笑,轉頭看向你,目光熠熠。
「那明天晚上我就和你一起去了?你得確保那個竺星垣不會把我關在外面。」
見你有些猶豫,維穆爾乘勝追擊。
「好搭檔,你可是我在厄斯交到的第一個朋友。」
你看了看維穆爾,移民help移民,你也算是你這屆嚮導里的風雲人物,理應做個表率。
「好吧。」
維穆爾很是愉快,自來熟地又拉著你一道吃午飯。
維穆爾頗有鋒芒,為人灑脫健談,大大方方毫不拘束。你們同為移民,又年紀相仿,很快就熟絡起來。
「維穆爾,你們流浪星艦上的人是怎麼選伴侶的?是不是和白塔不一樣?」
「當然不一樣。」
維穆爾手中的刀叉停頓一瞬,似乎是在組織語言。
「我們那裡,男孩喜歡女孩,就約她去觀測台——你們這邊好像叫天文台——看星星,然後告白,然後談戀愛,然後結婚。」
「普通人和哨兵嚮導都這樣。」
你瞭然,點點頭。
怪不得維穆爾會覺得竺星垣是要和你去天文台約會。
「厄斯只有普通人是那樣,哨兵和嚮導的話,就像我剛才講的,只能聽從白塔的分配。」
「為什麼要有這種規定?」
你環顧四周,壓低聲音。
「據說,是厄斯的新生代里的哨兵嚮導越來越少了,為了優生優育,壯大隊伍才這樣的。」
「你們這些新移民來了之後,我們這一級的哨向總人數直接多了二分之一,但這也只回到了白塔二十年前的水平。」
短短二十年,白塔的哨向人數就銳減了三分之一,人才凋敝的速度可想而知。
白塔似乎發現高匹配度的哨向結合後,繼續生出哨兵嚮導的概率更高些,才下了這個新鮮出爐的死命令。
你無奈地搖搖頭。
「十年前,白塔還只是推薦,不做強制。現在咱們只能聽從分配了,也是趕上了壞時候。」
維穆爾支起下巴,好奇地發問。
「那被分配到不喜歡的人怎麼辦?和喜歡的人分不到一起又怎麼辦?」
「毫無辦法。所以學院才不讓私自戀愛。」
維穆爾撇撇嘴,眉眼散漫,對此頗有微詞。
「白塔說什麼就是什麼,也沒有人監督,誰知道它的分配公不公平。」
你趕緊示意他謹言慎行。
白塔的環境遠不如十年二十年前寬鬆自由了,你連通識課的作業都不能亂寫,更別提質疑塔的決定這種言論自由了。
作別維穆爾才一天,周六晚你又在天文台門口看到了他。
維穆爾站在天文台台階下的路燈下等你,柔軟的金髮在厄斯的人造風中輕輕飄動。
「晚上好。」
「走吧,竺星垣已經在館裡了。」
你和維穆爾拾級而上,轉頭眺望,數台直徑上百米的射電望遠鏡沉默地屹立在曠野上,以仰望的姿態面向浩渺深空。
天空閃爍著繁星和諸多人造衛星、空間站的光亮,你和維穆爾在星光下走進天文台,機房裡幾百個立方的機箱隆隆作響,作為厄斯最大的天文台,這些射電望遠鏡承擔著追蹤厄斯周邊各種天體的重任。
「學妹。」
昏暗中熟悉的輪廓走近,是竺星垣走到你的面前。
「竺學長,我把他也帶來了。」
「人多熱鬧。」
維穆爾頗有精神地走來走去,環顧著四周,竺星垣微不可察地嘆了口氣,眼神幽幽地看向你。
「好吧。」
午夜時分,星河靜默,十幾噸重的望遠鏡與你們的頭頂只隔了一層天花板。只要放輕呼吸,你們就能聽到它追蹤天體時電機旋轉的嗡嗡聲。
黑暗之中,你們正在等彗星。
軍校平日裡作息太過規律,生物鐘作祟,你忍不住打起哈欠。
「困了嗎?」
竺星垣轉頭看向你,昏暗中看不清神色,只有那雙平日裡暗淡的眼睛,像在黑暗中才會顯出行跡的星星,在你眼前泛起瑩潤的光。
「天文台地勢高,會有些冷,睡著容易著涼。」
說著,竺星垣脫掉制服外套,搭在你的肩頭。
頭頂電機的嗡鳴更響了,你一時不知該作何反應。
「......謝謝學長。」
「......」
繞著館內轉了一整圈的維穆爾終於回到原點,托著下巴看著面前的情景,陷入思考。
「好搭檔,你真的確定你們不是在約會?」
「還是說,這又是什麼我不懂的厄斯習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