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個平平常常的日子裡,Enigma剛剛守完約定,熬過三天半安分不鬧的時光,兩個人就爆發了一場激烈的爭吵。
事情的由頭,是林辰求婚成功之後,科室的同事私下約了好幾次小聚,大夥一起商量隨禮紅包,還有婚禮當天值班排班的事宜。
接連幾回下來,硯池漸漸意識到,每周三百塊的生活費實在捉襟見肘。偶爾還會遇上一些臨時的開銷、突發狀況,手裡沒有積蓄很不方便。
他越發覺得,自己保管工資卡是很有必要的一件事。況且洛長明本來也用不著他卡里那點工資,思來想去,硯池並沒有遵守先前的口頭約定,沒有把工資卡交還給洛長明。
這下洛長明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無論硯池怎麼解釋,他始終不肯鬆口。
硯池耐著性子試著跟他講道理:「洛長明,你本來就用不到這張卡里的錢,為什麼不肯讓我自己拿著?」
「我可以把給你的生活費往上調。」Enigma手臂繃直,隱隱浮起一層青筋,嘴角緊緊往下壓,明顯正在極力壓抑翻湧上來的情緒,「要不然,你直接用我的副卡。」
聽見這話,硯池的眉頭驟然蹙起,一陣莫名的煩躁席捲上來:「沒必要,我自己可以養活我自己。」
「我不是不讓你動用你自己的工資。」
硯池沉默下來。他實在想不明白,洛長明一邊不肯歸還屬於他的工資卡,嘴上又說著願意讓他花錢。「那你到底是什麼意思?」:
硯池抬眼望向洛長明,看不透那雙深邃眼眸底下糾纏翻攪的情緒。他心裡清楚,像這樣僵持下去,爭吵不會有任何結果。
可另一邊,長久積壓在Enigma心底的情緒徹底衝破了克制。他上前一把攥住硯池的兩隻手腕,說話的聲調不由自主抬高:「我只是不想我們之間分得這麼清楚!每次我送你什麼,你都要等價還我,你是想跟我算清楚每件事情嘛!」
硯池的身子猛地一僵。就在這一瞬間,過往被囚禁的記憶翻湧而上,當年那種只能依附洛長明、身不由己的惶惑無助,重新攫住了他,讓他下意識反感。
他下意識用力掙開對方的桎梏,聲音也跟著冷了下來:「憑什麼!難道你還想像從前那樣,一步步控制我嗎?那是我的工資!難道我連支配自己收入的權利都不能有嗎?所有的一切都要攥在你的手心,那我算什麼?難道我也是一件供你掌控的東西嗎?」
這句話落下,兩個人之間僅存的那一點溫情,霎時間消散得一乾二淨。
錯愕最先浮現在洛長明的臉上,緊跟著湧上來的是不甘,又混雜上濃重的悔意。他的語氣帶著一絲茫然的不確定:「所以……你……從來都沒有真正原諒過我?」
話音落下,硯池心裡當即就生出悔意。他不該說出這麼重的話,更不該舊事重提,撕開過往的傷疤。可道歉的話語死死卡在喉嚨之間,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
————
硯池幾乎沒有跟人爭吵的經歷,面對這次尖銳的爭執,他唯一的選擇就是躲避。
那場爭吵過後,他連著幾天都沒有回去。
硯池狀態的怪異很快被林辰察覺。對方剛敲定下個月的婚禮,正是春風得意時候,看他連日低沉憔悴,便主動過來想替他排憂解惑。
可硯池張了張嘴,最終還是什麼都說不出口。
他和洛長明的關係本就不正常,畢竟沒有哪段正常的戀愛,會經歷囚禁、強迫、撕裂般的分離,最後又這樣狼狽拉扯、苟且相守。
太荒謬了。
林辰早看出他的彆扭,輕聲點破:「吵架了?」
硯池遲疑幾秒,緩緩點頭。
「談戀愛哪有不吵架的。」林辰望著他眼底遮不住的疲憊,還有眼下濃重的青黑,語氣帶著無奈,「但再怎麼鬧,也不是你這麼折騰自己的理由。」
「這幾天忙。」硯池低聲推脫,「科室手術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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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辰淡淡掃他一眼,沒有戳破他是主動接手了別人的手術、刻意用忙碌麻痹自己,只繼續問道:「吵架總要有個原因吧?」
硯池垂著眼,指尖無意識摩挲著白大褂的邊角,心裡亂得一塌糊塗。
普通情侶的爭吵,不過是小事賭氣、誤會拌嘴,哄一哄便能翻篇。可他和洛長明之間的矛盾,從來都不是簡單的不合,是紮根在過往、永遠消不掉的傷疤,哪怕他明白洛長明囚禁他的理由,他也不能完全翻篇。
他沉默良久,聲音輕得發啞:「……觀念不一樣。」
「哪有天生完全契合的兩個人。」林辰溫和勸道,「感情都是慢慢磨合出來的。你這樣刻意躲著、冷戰耗著,根本不是解決辦法。」
硯池喉間發澀,無從反駁。
他確實在逃。
他不會吵架,不懂對峙,更不敢直面那些被掌控、被束縛的窒息過往。
只要對上洛長明,那些塵封的壓抑和恐懼就會悉數翻湧。可真要徹底推開對方,心底又空落落,覺得不捨得……
進退兩難,只能逃避。
「情侶最怕冷戰。」林辰嘆了口氣,「平常都是誰讓著誰?」
「……」
————
晚上九點多,硯池被張敏一路推著走出醫院大門。
張敏乾脆利落地替他打卡下班,把沉甸甸的公文包直接塞進他懷裡,語氣瞭然又溫柔:「情侶吵架,總得有個人先低頭、給對方台階下。」
晚風微涼,硯池抱著包慢慢走進小區,遠遠就看見綠化帶旁立著一道熟悉的身影。
是洛長明。
他一直守在這裡。
看見硯池走近,Enigma腳步放得很輕,一點點挪過來,聲音低低的、帶著小心翼翼的討好:「老公。」
硯池垂眸沉默幾秒,腦海里迴蕩著張敏那句給台階的話,沒有冷臉,也沒有應聲,只是調轉腳步,安靜往家的方向走。
身後的洛長明瞬間沒了底氣,摸不透他此刻的情緒,心底惴惴不安,以為硯池還在氣頭上、不想讓他靠近。
走出去幾步,硯池察覺身後遲遲沒有腳步聲,微微回頭:「怎麼不回去?」
一句話瞬間掃空了Enigma臉上所有的陰鬱。
他立刻上前攥住硯池的手,掌心溫熱乾燥,牢牢扣住不肯放,「老公,我們回家。」
硯池靜靜感受指尖傳來的溫度,目光輕輕落在他肩頭——衣料微微濕潤,看得出他在雪夜裡站了很久。
回到家裡,整整一個多小時,兩人全程安靜無言,先後洗完澡,並排躺在床上。
自那場爭吵過後,兩人之間原本詭異僵持的平衡悄然傾斜。
硯池心裡格外不習慣……
從前不管鬧得多僵、吵得多凶,哪怕是洛長明囚禁他的時候他用菸灰缸把人開瓢,讓洛長明去醫院縫十針,洛長明永遠一副全然無事的模樣,厚著臉黏他、哄他,但現在不一樣……Enigma偶爾也會脆弱……會哭……
大概是在林辰和張敏的開導下,硯池逐漸懂得一些正常情侶會做的事,明白這樣似乎不太好……
硯池沉默糾結了很久,聲音很輕很淡:「洛長明。」
Enigma幾乎是立刻應聲,瞬間褪去滿身頹廢,飛快挪到硯池腿邊蹲下來,仰頭望著他,眼底滿是忐忑與討好:「老公,你別生氣了好不好?」
硯池微怔。
他沒想到這人會這麼好哄。看著洛長明乖順低頭的模樣,又覺得這般姿態太過卑微,心裡不適,下意識伸手想去拉他起來。
可Enigma反手握住他的手腕,指尖輕輕摩挲,小聲嘟囔著找藉口:「我護手霜抹多了,給你分一點。」
微涼的薄荷奶香漫在兩人相貼的肌膚上,清清淡淡。
硯池垂眸看著他安靜溫順的側臉,糾結的情緒終究是消散,「工資卡你自己拿吧。」
隔天,硯池看著錢包多出的副卡,默默收起來,身上是洛長明給他搭配的,白色衛衣和黑色牛仔褲,搭配一雙板鞋。
洛長明頭髮微微翹起,揉著眼睛過來抱著硯池,黏糊糊地喊著:「老公……」
「我去上班了。」硯池拍了拍洛長明,覺得像是在哄小孩,「以後不用送我。」
畢竟就幾百米的距離。
Enigma睜開眼,低頭含住硯池的唇,依依不捨地將人送走。
醫院裡,林辰和張敏看著硯池和平日裡迥異的穿衣方式,知道小情侶和好了,笑眯眯地將請帖遞給硯池,希望他來當伴郎。
「好。」
林辰打著小算盤:「你男朋友要來嗎?」
硯池思索片刻,「到時候問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