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職第一天,硯池辦完手續後去了三樓盡頭那間辦公室。他臨時入職,沒有單獨辦公室,只能兩個人拼一間。同事叫周沉,是個Beta,戴著沉重的黑框眼鏡,悶悶地跟他點了下頭。
硯池坐下來整理桌面,隨口問了一句:「你在這邊多久了。」
「三年。」
「我之前在北市醫院,有個同事叫高聰,聽說調來這裡,你認識嗎?」
周沉翻文件的手停了一下。他沒有抬頭,也沒有接話,過了幾秒才說:「不認識。」
聲音很平,像是不打算繼續這個話題。
硯池看了他一眼,沒有追問。辦公室里重新安靜下來。
上午硯池去熟悉科室。走廊很寬,牆麵粉刷成淺灰色,每隔幾步就掛著一幅醫護合影或患者感謝信。
經過護士站的時候,兩個年輕護士正低頭核對藥品清單,見他走過來,其中一個抬起頭,笑了一下:「新來的醫生吧?您是哪個科室的?」
「腺體科。」
「哦,腺體科在三樓最裡面,周沉對面那張空桌就是您的吧?」護士語氣很自然,「有什麼需要幫忙的隨時下來找我們。」
硯池點了點頭。走之前他掃了一眼護士站檯面上的排班表,腺體科一欄里寫著幾個名字,沒有高聰。
上午交班結束後,硯池跟著科室主任走了一圈。主任姓方,四十多歲,說話和氣,給他介紹了幾個同事。
有人遞來一杯熱水,有人問他以前在哪家醫院,還有人主動說中午可以帶他去食堂認認路。
氛圍比硯池預想的要輕。這種輕讓他有些不習慣,也有說不出來的怪異感。
科室活動室的牆上掛著一排照片,是歷年來的團隊合影和學術會議記錄。
硯池站在那面牆前看了一會兒。照片裡的人他大部分不認識,但有幾張他認出了高聰的臉——在很靠角落的位置,被前面的人擋住了一半。
照片下面的標註寫著「青年醫師學術交流會」,日期是兩個月前。
除此之外,他再也沒有找到高聰的名字。沒有單獨的專家介紹,沒有病例報導的署名,連走廊宣傳欄里最近幾期的新聞稿都沒有提到過腺體移植手術。
最新的那篇寫的是「本院腺體科完成一例複雜腺體修復手術」,通篇內容圍繞修復技術展開,一個字都沒有提「移植」。
硯池在那面牆前站了很久。
午休的時候,硯池在樓下轉了兩圈,確認沒人注意他,才從後門坐電梯上了頂層。
電梯門打開,若白站在門口等著,見他出來,微微欠身:「硯醫生,這邊請。」
若白走在前面,腳步很穩,一直把人送到走廊盡頭那間辦公室門口。
「老大早上就念叨硯醫生你要來。」若白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點無奈。
硯池站在門口,伸手推門之前停了一下。他有點後悔答應中午過來。他沒想到洛長明變成這個性格——以前那個陰鷙沉冷的南城理事長,現在成天在他面前撒嬌、黏人、裝可憐……甚至影響到別人了。
門推開之後,洛長明從辦公桌後面抬起頭,看見是他,眼睛立刻亮了起來。他把手裡的文件合上推到一邊,站起來繞過桌子:「老公,你真來了。」
若白識趣地離開,將門關上。
硯池站在門口,沒有往裡走:「我只有一個小時,我下午還有排班。」
「那你坐。」洛長明拉開沙發旁邊的椅子,又給他倒了一杯水,「你們科室的方主任我認識,人不錯。」
硯池坐下來,接過水杯。「醫院裡沒有高聰的資料。」
洛長明在他對面坐下,表情沒有變化:「嗯。」
「介紹牆、活動室合影、宣傳欄,都沒有。」
「嗯。」
硯池看著他:「你知道。」
洛長明沒有否認。他靠在沙發里,安靜了一會兒才開口:「高聰還沒有消息。」
整整一周,高聰直接像是消失了一般。
硯池想著:沒有壞消息就是好消息。
——
會議在下午兩點開始,方主任坐主位,其餘人按科室順序落座。硯池坐在方主任右手邊,面前擺著一份醫院近期的病例匯總材料。
方主任先講了幾個常規事項,然後讓新入職的醫生簡單介紹自己。硯池站起來,說了姓名、專業方向和之前在北市醫院的經歷。
坐下之前,他補了一句:「聽說我之前的同事高聰醫生也來了,不知道他現在在哪個科室。」
會議室瞬間安靜了,幾乎同時,所有老員工全部注視有衝突。
方主任是第一個動的,他伸手輕輕按了一下硯池的胳膊,示意硯池坐下來,臉上堆著笑,對著會議室其他人說:「硯池是北市出名的腺體醫生,剛來南城可能不太懂規矩,大家多包涵。」
沒人接話。硯池掃了一圈在座的人,沒有一張臉上有想要回答他的意思,甚至有的人臉上還帶著嫌棄的意味。
方主任又補了一句:「好,我們繼續下一個議題。」
硯池低聲說了句「抱歉。」
方主任擺了擺手,示意他別放在心上,但之後整場會議他都沒有再看硯池一眼。
散會之後,方主任走在最後面,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把硯池叫到走廊拐角。
「硯池,」他的語氣比剛才緩和了一些,壓低聲音,「南城這邊的情況跟北市不太一樣。有些事,你慢慢就知道了。」
硯池問:「高聰是出了什麼事嗎。」
方主任沒有正面回答,只拍了拍他的肩:「先安頓下來,好好上班。」
硯池回到辦公室的時候,周沉不在。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把那句「不太懂規矩」重新在心裡過了一遍。
南城不是主推腺體移植手術嗎?為什麼醫院的態度並不好,甚至有些防備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