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晚,硯池再次收到信息:[老師,不用找我,我很好。]
硯池撥過去,聽筒里依舊提示號碼已註銷。
南城落了雨,淅淅瀝瀝打在鍍晶玻璃上。窗外一片漆黑,雨水順著玻璃快速滑落,拉出一道道亮線,像流星划過夜幕。
硯池本想和洛長明說句話,一轉身,看見洛長明趴在床上,臉埋在枕頭裡睡得很沉,看不出半點緊繃與危機感。
————
第二天清晨,硯池先醒。
雨已經停了,玻璃上還殘留著一道道水痕。他側過身,洛長明依舊維持著趴著的姿勢,臉埋在枕頭裡,頭髮亂糟糟翹起來。
這樣安靜熟睡的模樣,硯池很少見到。兩年前Enigma事務繁重,常常等硯池睡著之後才回家,天亮前又悄悄離開。
後來在北市,洛長明性情變了,天一亮就起身做飯。就算偶爾賴床,也會黏著他,非要拉著他一起吃早飯,害得硯池好幾次差點遲到。
硯池下床沒多久,洛長明的手從被子裡伸出來,在半邊空著的床面摸索,沒觸到人,立刻睜開眼,低聲喊:「老公,你去哪?」
硯池的聲音從浴室傳來:「上班。」
洛長明撐著身子坐起來,揉著惺忪的睡眼,人還沒完全清醒:「我送你。」
「不用,幾步路就到。」
洛長明沒有應聲,已經赤腳下床。只穿一條短褲,光腳踩在地板上,跟在硯池身後走進衛生間,斜靠在門框上,靜靜看著他刷牙。
硯池透過鏡子瞥見他的影子,沒有說話,繼續手裡的動作。
洛長明站了片刻,走上前,從背後貼上來,下巴擱在他肩頭,聲音悶悶的:「昨晚你幾點睡的。」
「十一點。」
「你在窗前站了很久。」
硯池沒有作答,心底暗自疑惑洛長明的態度。
洛長明也不再追問,手臂收得更緊。
硯池刷完牙,拿毛巾擦乾淨嘴,微微側身。洛長明順勢湊近,臉埋在他頸側輕輕蹭了蹭。
硯池拍了拍他的手背:「鬆手,我要換衣服。」
洛長明鬆開手臂,卻沒有走開。
他坐在床邊看著硯池換襯衫。換作從前,硯池多少會覺得不自在,可洛長明的占有欲向來強烈,若是不順他,便會鬧著撒嬌。
硯池一顆一顆扣好紐扣,扣到最頂端時,洛長明走上前,伸手幫他理平領口:「晚上回來吃飯嗎。」
「看情況。」
「那我做你上次覺得味道不錯的那道菜。」
硯池拿起公文包,走向門口:「好。」
他彎腰換鞋,洛長明靠在玄關牆面,望著他繫鞋帶,忽然開口:「高聰的事,我會繼續查。」
硯池直起身,看向他。
「別一個人去找他。」洛長明說,「南城不是北市,你在這裡不安全。」
硯池心頭一動,連日盤旋的疑惑,慢慢拼湊出輪廓。
————
這家醫院氛圍看上去很鬆弛,病房不擁擠,就診患者不多。連著一周,硯池只排到一台手術。
對比從前在南城軍營的經歷,這裡處處透著怪異。輕鬆到醫護人員都能坐下閒聊。
他之前和洛長明提過這件事,洛長明解釋是醫院收費偏高,來就診的人少。
直到一次,硯池找到一向沉默的周沉搭話,對方卻告訴他,這家醫院一年前就納入醫保,收費水平比多數地方更低。
硯池回到辦公室,反覆回味這句話。同一家醫院,洛長明說收費貴,周沉卻說收費低廉。兩人之中,必有一人不知情,或是在說謊。
他低頭點開手機,洛長明對話框最新一條消息,是早上發來的:[晚上沒事可以約會嗎?]
硯池沒有輸入文字,鎖屏,把手機放回桌面。
周沉坐在對面,低頭翻閱文件,仿佛剛才的對話從未發生。硯池抬眼看向他:「周沉。」
周沉抬起頭。
「病人稀少,不是因為收費問題。」
周沉既不否認,也不接話。靜靜看了硯池兩秒,像是在衡量,眼前這個人值不值得多說半句。
「你是從北市過來的,」周沉開口,「不該問的,別問。」說完,重新低下頭繼續翻看文件。
整整一個下午,硯池翻查就診記錄,發現大量患者入院救治一周就辦理出院,出院理由登記為轉院,卻沒有對應的轉院接收檔案。
以硯池的專業判斷,這嚴重違背醫療規範,屬於重大醫療異常。
近三個月,類似記錄多達三十餘例。硯池翻遍卷宗,在一名病患的病歷夾縫裡找到一行地址:
南城西市三路街48號地下二層。
洛長明地下城的位置……
夜裡,硯池看著晚歸的洛長明,開口問:「你最近在忙什麼?」
連日早出晚歸的洛長明會錯了意,一身疲憊挨著硯池坐下,靠在他肩頭:「老公對不起,等這段忙完,我就能按時回家。」
「……」硯池頓了頓,「給我一張你的門禁卡。」
硯池想要最高權限的那張,方便出入南城部分管控區域。
Enigma愣了一瞬。
硯池以為自己的意圖被看穿,正要收回話頭,就聽見洛長明帶著笑意低聲道:「你終於願意用我的權限了。」
「……」硯池心裡覺得古怪,暗自懷疑,洛長明是不是談久了,變得這麼遲鈍,竟然完全沒察覺異樣。
Enigma卻興致勃勃拿出最高權限主卡遞給他,順勢捏著硯池的手指把玩,半哄半拉地把人往床邊帶。
……
凌晨,洛長明下樓倒水,撥通電話,低聲吩咐:「開通權限卡全部權限,關閉人臉識別、指紋校驗。」
Enigma短暫停頓,補充一句:「研究所,解除槍械武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