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次都比上一回更重,又比上一回更精準。
景雲停看著車頂那盞暗得發黃的閱讀燈,呼吸一下一下從鼻腔里擠出來。
他的右手被按在頭頂,指甲摳進座椅縫裡。
腿被折起來,膝彎掛著薛京宸的手臂。
「你走不了。」薛京宸俯下身,在他左耳低語。
聲音啞得不像平時的他,斷斷續續,混著粗重的揣。
車窗外,北京夜晚的燈光被深色貼膜過濾成暖色光帶,在景雲停半闔的眼縫裡忽明忽滅。
車窗上的霧氣越來越重,結成細小的水珠,沿著玻璃往下滑。
外面經過一輛公交車,橘色的車身在霧氣中一閃而過,像某種稍縱即逝的火。景雲停沒看見。
40分鐘後,車內一片狼藉。
薛京宸翻身而下,靠回自己的位置,領口大敞,胸腹上全是汗,肩膀隨著呼吸起落。
他從儲物格里抽出一盒紙巾,遞給景雲停。景雲停接過去,抽了幾張,慢慢擦著自己。
薛京宸沒擦。
他就那樣坐在那裡,頭靠在椅背上,眼睛閉著,像在等呼吸平復。
「我下周一進組。」景雲停先開口。
「我知道。」
景雲停把用過的紙巾揉成一團,扔進車載垃圾盒。他側過頭看薛京宸。
薛京宸閉著眼,喉結又動了一下。
「如果你來探班,」景雲停說,「不要當著我同事的面找我。不要在拍戲的時候出現。不要讓我在片場看見你的車。」
薛京宸睜開眼,偏過頭。
車內光線太暗,兩個人之間只隔著一層半明半暗的陰影。
薛京宸伸手,把景雲停額前被汗黏住的頭髮撥上去,動作慢而輕,像是他很少做的某種讓步。
「好。」他說。
邁巴赫緩緩減速,最後停在酒店門口。
景雲停開門下車。熱浪轟地撲上來。他反手關上車門,沒回頭,往酒店方向走。
身後車窗降下兩寸,空調冷氣混著薛京宸的聲音送出來,低而沙啞。
「景雲停。」
他停下腳步。沒回頭。
「好好拍。」
景雲停站了半秒,繼續向前走去。
背後車窗升起,隔絕了冷氣,也隔絕了那個人的目光。他走進旋轉門,大堂的冷氣從頭頂澆下來。
他的襯衫和褲子上全是汗漬,脖子和鎖骨上浮著幾道暗紅的痕,舊的和新的疊在一起。一個服務生看了他一眼,又迅速移開視線。
他上了樓。
進房後沒有開燈。
在黑暗裡把手機放在床頭柜上,電量不足的紅燈一閃一閃。
他擰開一瓶水,喝了幾口,把瓶子放回去。然後他脫了衣服,赤腳走進衛生間,把門關上。
水聲響起,嘩啦啦蓋過了窗外三環上時遠時近的喧囂。
-----
劇組在北京東五環外一處舊廠房改造的攝影棚里。
景雲停凌晨四點半到場。
化妝間是臨時搭建的板房,裡面排著十幾把摺疊椅,牆上貼著通告單。
演職人員名字按戲份多少排列,景雲停的名字在第二頁中段,字號比男一男二小兩級。
化妝師先給主角化,他坐在最靠里的位子上等。
助理把今天的拍攝通告塞給他,上面用紅筆圈了三場戲。
第七場,日,舞蹈教室。沈倦告別舞台,和老師對峙。
台詞不多,情緒很重。老師打了他兩個耳光。他在監視器里回放的時候,要讓導演看到「疼」。
一個執行導演過來跟他講戲,語速很快:「你站左邊,機位在右。第一個耳光鏡頭借位,但你要真摔。
第二個耳光鏡頭給正面,趙老師手會收著,你要配合著把臉甩出去。最後那個大特寫要出眼淚,忍到最後再掉。聽明白沒有?」
「聽明白了。」
趙老師是演沈倦芭蕾老師的中年男演員,四十七歲,話劇院出身,在戲裡演一個對弟子失望透頂的嚴師。
他個子不高,手很大,指節粗糲。開拍前還拍了拍景雲停肩膀:「年輕人,別緊張。借位我會控制力度。最後一條特寫如果情緒上不來,你可以自己要求加力。」
景雲停點頭。他穿著一件舊舊的白色背心,腳上是沈斯言給他磨薄的軟底舞鞋。
造型師把他的頭髮弄濕了一點,有幾縷搭在額頭上。
化妝師在他右臉補了層薄粉,蓋住了前一夜沒散盡的痕跡。
第一遍。場記打板。景雲停站在把杆旁邊,背對鏡頭,肩膀微微塌著。
趙老師入畫,念台詞。景雲停回了一句。趙老師抬手——第一個耳光。
借位,手指從景雲停左臉前面兩寸擦過去。
景雲停配合著把臉一甩,身體倒向把杆方向。動作很順,監視器後面傳來導演的聲音:「過了。」
第二個耳光拍正面。趙老師的手到了景雲停臉前停住,指尖離皮膚只有一厘米。
景雲停偏頭、甩臉、踉蹌一步,隨即又站住。導演沒喊過,他側頭和攝影師商量機位,趙老師彎下腰喘了口氣,場務遞水擦汗。
景雲停站在原地等。右臉開始出汗,不是因為熱,是剛才甩臉時繃得太用力。
第三遍,是大特寫。攝影機推到離他不到半米的位置,鏡頭黑洞洞地盯著他的臉。
打板再響。趙老師上前一步,巴掌掄過來。沒有停在臉前,而是整個手掌拍在景雲停左臉上。
真打。
景雲停整個人被打得往右趔趄,手肘砸在把杆上,金屬杆發出「嗡」一聲長音。
臉頰上沒有痛感,只有一種被撕開的麻,像被砂紙從太陽穴劃到嘴角。
他聽到了自己後槽牙撞在一起的聲音。
「過了嗎?」趙老師收回手,問導演。
「再來一條。剛才你說台詞時眨眼了,晚半拍。」導演的聲音從監視器後面傳來。
景雲停站回原位。左臉麻麻的,皮膚漲得發燙。
化妝師小跑過來,拿冰塊在敷,又補了層遮瑕,動作快而輕。
趙老師接過場務遞來的礦泉水漱了漱口,對景雲停說:「對不住啊小景,真打情緒更到位。」
「沒事,老師。」景雲停說。
第五條。巴掌落下。
景雲停的臉偏到一邊,眼淚從右眼滾出來,速度剛好,沒有鼻涕,嘴角在抖。
導演在監視器後喊了一聲「好,過」。
趙老師鬆了口氣,雙手合十跟景雲停道歉。
景雲停笑了一下,說「沒事」。化妝師又跑過來,拿冰袋按在他左臉上。
景雲停把冰袋接過去,自己按著。
牙齦有點發酸,左耳里的舊傷像被震醒了一樣,嗡鳴聲從很深的骨縫裡爬出來。
第八場戲在下午兩點,轉場到另一間布置成宿舍的房間。
沈倦趴在單人床上,背對鏡頭。
台詞只有兩句,剩下的都是呼吸。景雲停把臉埋進一個舊枕頭裡。床板很硬,硌著膝蓋和胸口。
他的左臉還在漲,冰敷消了外層的腫,但皮膚底下燙得像有火在烤。
他聽見攝影師在調焦,導演在對講機里說「開始」。
他把身體縮起來,肩胛骨頂起背心,露出後背上一道一道的舊傷妝效。
拍了二十分鐘,過。景雲停從床上下來,化妝師和助理圍上來。
他擺擺手,說「沒事」。助理遞來奶茶,他沒接。
他走到片場外面的飲水機旁,按了兩杯冰水,灌了半杯,把塑料杯按在左臉上。
下午的陽光白得刺眼,舊廠房門口堆著拍戲用的鐵架和電線,幾個群演蹲在陰涼處吸菸。
沈斯言在下午四點半到的。
他背著個舊帆布包,穿著和上午教課時差不多的衣服。
看到景雲停,他先把包放下,走到他面前,把他捂在臉上的塑料杯拿下來。
景雲停的左臉泛紅,幾道指痕從顴骨下方斜向耳根,最紅的一道已經有點發紫。
沈斯言把他的下巴抬起來,對著光看了兩秒。然後用拇指按了一下景雲停的顴骨上方。
景雲停「嘶」了一聲。
「沒腫起來,」沈斯言說,「有冰嗎?」
助理忙說有。沈斯言把包里的濕毛巾拿出來,包住冰袋,遞給景雲停。
又轉身對旁邊的執行導演說:「後面還有沒有補拍?」
「晚上還有一場夜景,單人。不算重,就是走一段路。」
「他今晚要拍爆發戲,臉不能太腫。別真打了。」沈斯言說這話時語氣和上課時沒兩樣,像是交代一個簡單的站位。
執行導演愣了一下,點頭。
晚上八點,最後一場戲。景雲停換了套衣服,妝重新補過,臉上的指痕被遮掉大半。
他一個人站在片場外面的舊街上,來來回回走了三遍。
導演在監視器後面看了三遍,喊了過。全場收工。
他走回化妝間的時候,助理追上來遞了瓶冰水。他接過來,沒喝,把瓶身貼在左臉。指尖很涼,臉是木的。
回到酒店已經快十一點。
他脫了鞋,坐在床邊,把手機從包里翻出來。
屏幕上有幾條微信:經紀人說今天拍攝辛苦,明天通告早上八點。
宋澄涔轉了一條朋友圈給他——雜誌內頁樣刊提前出了,封面標題旁邊打了一行小字「新人景雲停首次觸電」。
他回了個「謝謝」。再往下看,沈斯言的頭像跳出來,一個紅點。
「冰敷十五分鐘,不能少。明天如果腫,去藥房買『雲南白藥氣霧劑』,紅瓶的。」後面跟了句:「今天戲我看了,演的很好。臉腫了戲才真。但得養著,後面連拍七天,不能垮。」
景雲停回了三個字:「知道了。」
他把手機放回床頭櫃。衛生間的水龍頭滴了一聲,他以為是自己沒關緊,走過去擰了擰。
鏡子裡,左臉有些紅腫,指痕被遮瑕蓋住了大部分,但耳根下面那一小片還露著,帶著暗色的印子。
他伸出手摸了摸,掌心是熱的,臉是燙的。他擰開冷水沖了把臉,沒擦,水珠從下巴滴到衣襟上。他抬頭,對著鏡子,忽然扯了下嘴角。
這個動作牽動了左邊的肌肉,痛感從顴骨一直扯到耳後。
他吸了口氣,又鬆開。然後把毛巾在冷水裡浸透,擰到半干,貼在左臉上。
窗外三環上的車流比白天稀了。
有一輛黑色轎車在酒店樓下停著,沒熄火。
景雲停站在窗前,看到那輛車的尾燈在夜色里發出暗紅色的光。
他拉上窗簾。手機又震了一下。他低頭看,是一條來自薛京宸的消息:
「臉還疼不疼。」
他看了那五個字很久。久到手機自動鎖屏,暗下去。
他點亮屏幕,又按滅。
最後,他沒回。
床頭的冰袋已經化成半袋溫水,毛巾濕漉漉的搭在椅背上。
他關了燈,黑暗中走到床邊,坐下。
左臉貼在枕頭上,軟而燙。他閉上眼睛,呼吸慢慢變長。
空調外機嗡嗡地響。
他沒有回消息,也沒有再想那條消息。過了幾分鐘,手機又亮了一次。這次是系統通知:「您有一條新的好友申請,來自『chen』。」